田墨軒不再看李云龍一眼,鐵青著臉,對妻子說了一句:“我們走!”
然后便提起那只簡單的藤箱,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田夫人看看盛怒的丈夫,又看看焦急的女兒和神色復雜的女婿,重重嘆了口氣,也拎起包裹,快步跟了上去。
“爸!媽!”田雨追到門口,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
李云龍站在原處,看著岳父母決絕離去的背影消失在“來今雨軒”的庭院回廊中,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阻止了一場可能發生的災難嗎?還是親手引爆了另一場?
他無法確定,但他知道,有些話必須說,有些事必須做。
田雨回身,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語氣里滿是委屈和不解:
“老李!你……你干嘛說那些話!爸好不容易來一趟,你這不是把他往外推嗎?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說?”
李云龍走過去,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看著懵懂的兒子李康,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
“小雨,有些事,不能慢。”
“你爸的心氣兒,你比我清楚。他以為天下太平了,該輪到他這樣的‘老夫子’出來指點江山了。”
“可他不明白,時代變了!首長對這種舊知識分子,是深惡痛絕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時空:
“讓他現在去參政,那是害他!我把他安排到河南大學,遠離政治漩渦中心,讓他安心做學問、教書育人,這才是真正為他好,為我們這個家好!”
“長痛不如短痛,這個惡人,我必須當!”
田雨聽著丈夫這從未有過的、充滿歷史沉重感和深謀遠慮的解釋,心中的埋怨漸漸消散了一些!
她出身書香門第,又是進步青年,這些年跟著李云龍,對政治的殘酷雖不如丈夫了解深刻,卻也并非一無所知。
父親那種想法,在新時代的激流中,確實可能碰得頭破血流。
“可是……現在爸氣成這樣,政協會議那邊……”田雨擔憂地說。
“會議那邊,也不能讓他參加。”李云龍斬釘截鐵地說。
他松開妻子,叫來了徐增祥!
“首長?”徐增祥問道!
李云龍深吸一口氣,下達了指令,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小徐,你立刻去辦兩件事。”
“第一,以我的名義,給我岳父岳母在北平飯店安排一個安靜的房間,一切用度按最高標準,記在我賬上。”
“派人把他們安全送過去,就說……就說是我這個做女婿的,給他們賠不是,請他們務必安心住下休息。”
“是!”
“第二!”
李云龍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凝重,“以我的名義,給翔宇同志辦公室發一封加密電報。”
“電文如下:‘國防工業技術辦公室主任李云龍報告:獲悉新政協籌備會議擬邀請社會代表田墨軒先生(系本人岳父)參加。”
“經了解,田先生因身體原因及個人學術計劃調整,恐難勝任會議所需之深入調研與持續工作,懇請考慮暫不將其列入本次會議正式代表名單。”
“特此說明,李云龍。”
徐增祥飛快地記錄著,心中震動,但臉上毫無表情:“是,首長,我馬上去辦。”
以李云龍現在的地位,解除一個政協委員的身份,還是不難的!
徐增祥領命而去。
廂房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田雨低低的啜泣和李康不安的哭聲。
李云龍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蒼勁的古柏。
他知道,這封電報一旦發出,就等于他動用自己在新政權中的分量和信譽,強行干預了田墨軒的政治前途。
這可能會讓田墨軒永遠無法原諒他!
但是,他沒有選擇。
為了家人的平安,為了避免那個來自后世的悲劇命運,他必須這么做。
事情的發展比預想的更快。
田墨軒夫婦住進北平飯店后,沒兩天,就通過一些北平的老友私下打聽到,自己那份原本已經送達的政協會議邀請,竟然被“暫緩”了!
而且原因語焉不詳,只說是“組織上綜合考慮”。
他幾乎立刻就將這樁“變故”與李云龍聯系了起來!
“軍閥作風!軍閥作風!”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在北平飯店的房間里,田墨軒氣得渾身發抖,連摔了三個杯子!
“他李云龍竟然真的敢!為了顯擺他的官威,竟然動用職權,剝奪我參政議政的權利!這是公器私用,這是跋扈!這是新時代的軍閥作風!”
田夫人苦苦相勸:“墨軒,你冷靜點!云龍或許有他的難處,你……”
“難處?什么難處!”
田墨軒揮手打斷,“我看他就是被權力沖昏了頭腦,眼里容不下半點不同的聲音,連我這個岳父都要管束起來!”
“我要寫信!我要向有關部門反映!我要聯絡教育界、文化界的同仁,把這件事說清楚!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新中國的天下,還能讓他一手遮天!”
田墨軒果然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幾天,田墨軒閉門不出,卻伏案疾書,寫下一封封言辭激烈、引經據典的陳情信和告同仁書!
指責李云龍“以權壓親”、“阻礙民主”、“歧視舊知識分子”,并準備通過過去的故舊關系網散發出去。
他還真的開始聯系幾位同樣對新時代某些做法感到“不適”的老友,隱隱有要形成一股小氣候的架勢。
這些動靜,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也很快通過不同渠道匯總到了李云龍的案頭。
看著徐增祥送來的簡要匯報,李云龍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原本希望岳父在飯店冷靜幾天,但他低估了舊式文人那種“士可殺不可辱”的執拗,以及被剝奪“議政”資格后產生的強烈反彈。
田墨軒現在的做法,已經不僅僅是家庭矛盾,而是在將他個人對女婿的不滿,公開化、政治化,這恰恰踏入了李云龍最擔憂、也最忌諱的雷區!
再這么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李云龍頓時展現出了猛虎司令,當機立斷的一面!
李云龍將報告重重合上,對肅立一旁的徐增祥沉聲下令:“小徐,以我的名義,聯系總參警衛局和鐵路部門。”
“派一個可靠的警衛班,持我的手令和辦公室公函,立刻前往北平飯店,‘請’田墨軒先生及其夫人,即刻啟程,前往河南開封。”
“沿途由警衛人員全程‘陪同’,確保安全,也確保他們直達目的地——河南大學報到。手續和介紹信,我會立刻與河南方面辦好。”
徐增祥心中一凜,這是要將田老先生“禮送”出境,而且是強制性的。
“首長,這……田老先生那邊,恐怕反應會更激烈,夫人那里……”
“顧不了那么多了!”
李云龍斷然道,“他現在是在刀尖上跳舞,自己還不知道!”
“讓他留在北平,繼續這樣上竄下跳,才是真的害死他,也會連累小雨和特特!執行命令吧!”
“是!”徐增祥不敢再多言,敬禮后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