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彈坑累累的土路上顛簸跳躍,最后在一片被炸得只剩下半截土墻的院落前急停。
李云龍跳下車,沒等警衛員拉開車門,人已經貓著腰沖進了作為一縱臨時指揮部的院子。
院子里彌漫著硝煙和血腥氣,幾個渾身泥血的通信兵正抱著電話機呼喊,角落里的衛生員在給傷員緊急包扎,呻吟聲和命令聲混雜在一起。
一縱司令員陳昌毅,正拿著電報和俯身在地圖前對著數據,聞聲猛地抬頭。
“司令員!你怎么到這兒來了?太危險了!”陳昌毅急忙迎上來,語氣焦急。
“少廢話!情況怎么樣?”
李云龍一把推開一縱遞過來的水壺,徑直走到地圖前。
地圖上房村周圍已經用紅藍鉛筆劃得密密麻麻,幾個關鍵的箭頭和標記顯示著慘烈的拉鋸。
陳昌毅語速飛快的介紹道:“敵人攻勢極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第八軍現在軍官帶頭沖。”
“我們手里的部隊全都頂上去了,現在是以團、營甚至連為單位在各自為戰。”
“這是精神戰!敵人重火力也沒跟上來,至少現在還沒大規模炮擊的報告。”李云龍說道!
而李云龍沒有說的壞消息是,我們也沒有,現在就是輕武器對輕武器,手榴彈對手榴彈,刺刀對刺刀。
陳昌毅指向地圖上幾個反復標注的位置:“房村西頭的高地,半天內易手四次,現在還在我們手里,但守軍只剩下不到兩個排。”
“東面的小河溝,敵人用尸體和門板硬是搭出了三條通道,我們反沖鋒了三次才把他們壓回去,傷亡很大。”
“整個防線就像根橡皮筋,被抻到了極限,隨時可能斷。”
李云龍盯著地圖,聽著遠處近處幾乎連成一片的槍聲和爆炸聲,點了點頭。
沒有重武器的掩護,純步兵的攻防戰,其慘烈程度遠勝于炮火覆蓋下的攻防。
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需要用成堆的生命去交換。
“我把野司的直屬部隊帶來了,加上到你們這里!”李云龍說道!
“野司直屬部隊?”
陳昌毅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睜大,語氣更加急促:
“司令員,那您的安全怎么辦?!直屬部隊是保護野司和前指的最后屏障,您把他們帶到這里,萬一指揮部有個閃失,或者敵軍小股部隊滲透過來……”
“這你別管了!從現在開始,我的指揮位置,就設在你一縱指揮部。”李云龍說道!
“野司直屬警衛營、偵察營、通信分隊,除了必要的情報和通訊人員,其余所有能拿槍的,包括參謀、干事、文書、炊事員,全部由你統一指揮,給我填到最吃緊的陣地上去!”
“司令員!”陳昌毅還想勸阻。
“執行命令!”
李云龍吼道,隨即聲音又放緩了一些,卻更加沉重,“昌毅同志,仗打到這個份上,你我都清楚,沒有什么前方后方了。”
“杜聿明在拼命,咱們就得比他更拼命!我的安全不用你操心,老子當年打鬼子的時候,什么陣仗沒見過?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給我把房村、雙溝這條線釘死了!”
他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對跟隨而來的野司直屬部隊的幾位負責人下令:“你們,從現在起,聽一縱陳司令員的指揮!他讓你們往哪兒沖,就往哪兒沖!有沒有問題?”
“沒有!”
幾位負責人挺胸立正,眼神里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知道,司令員這是把最后的本錢,連同他自己,都押在了這塊血肉磨盤上。
“好!”
李云龍點點頭,對陳昌毅說,“還愣著干什么?部署任務!我就在你這兒,看著地圖,聽著電臺,等著你們把杜聿明這頭瘋牛給我頂回去!”
陳昌毅深吸一口氣,知道再勸無用。他挺直腰板,向李云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便開始迅速部署:
“警衛營一連、二連,立刻增援房村西頭高地!偵察營,以排為單位,向小河溝方向滲透,襲擾敵后續部隊,減輕正面壓力!”
“通信分隊,分出人員協助搶救傷員!其余所有人員,跟我來,去東面三號陣地!”
院子里瞬間只剩下必要的電臺操作聲和遠處隆隆的炮聲。
李云龍走到那張簡陋的地圖桌旁,就著燈光,仔細審視著每一處標記。
警衛員想給他搬把椅子,被他揮手趕開。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矗立在驚濤駭浪的最前沿。
這一刻,司令員與最前線的士兵,同呼吸,共命運。
指揮所外,更多的人影吶喊著沖向了火光與硝煙最濃烈的地方。
這場意志與鮮血的終極較量,因為最高指揮官的這一決定,變得更加不容后退,也更加殘酷決絕。
在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房村、雙溝、漁溝一線部隊,都付出了巨大的傷亡!
房村西頭高地,這個不到五十米高的小土包,早已被炮彈、手榴彈和鮮血反復浸透。
當野司警衛營一連、二連的戰士怒吼著沖上陣地時,看到的景象讓他們這些見慣了血火的老兵都心頭一凜:
原本還算完整的簡易戰壕和散兵坑已經被炸得幾乎辨認不出,焦黑的泥土混合著暗紅的血塊。
堅守在這里的一縱那個殘破的“排”,實際上只剩下七八個人,人人帶傷,彈藥幾近告罄。
“同志,你們……”
一連長話還沒說完,對面黑壓壓的國民黨軍又開始了新一輪沖鋒。
軍號凄厲,軍官揮舞著手槍驅趕著士兵,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硝煙中涌動。
“少廢話!進陣地!”
一名滿臉血污、胳膊用布條吊著的排長嘶啞地吼道!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多余的命令。
警衛營的戰士們迅速撲進還能藏身的彈坑和殘破的工事。
槍聲再次爆豆般響起。
這一次,沖上來的國民黨軍發現,對面的火力居然更強了一些!
一名警衛營的戰士彈藥打光,看著幾個敵人嚎叫著沖近,猛地躍出戰壕,拉響了身上最后一顆手榴彈,滾入敵群。
“為了新中國!”轟然巨響,湮滅了那一小片嘶吼。
小河溝方向,戰斗更加詭異而慘烈。
野司偵察營的戰士們以精悍的戰斗小組為單位,像水銀瀉地般滲透到敵人搭建的前進路線附近。
他們不打堂堂之陣,專打冷槍,襲擾運輸隊,炸毀臨時浮橋,甚至摸到敵人迫擊炮陣地附近用手榴彈解決炮手。
國民黨軍為了保障這條生命通道,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來回清剿,正面進攻的節奏被打亂,士氣在看不見的冷槍和突如其來的爆炸中不斷消磨。
而在東面三號陣地,一縱副參謀長羅日選,親自坐鎮這里,他是一線的最高指揮官!
說白了,他站的地方,就是部隊的一條紅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