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依舊背對眾人,面向那幅巨幅作戰地圖。
他的肩膀繃得筆直,仿佛在對抗某種無形重壓。
手指在背后攥緊,又松開,反復數次。
作戰室內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的每一次跳動,那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一下下敲在所有人心上。
不甘心啊!
當然他又豈能甘心?
徐州,自古以來便是問鼎中原的鎖鑰,是他二十年前北伐會師之地,是他政治生涯中數次關鍵的轉折點。
放棄徐州,不僅僅是放棄一座戰略重鎮,更是放棄整個江北,放棄長江以北半壁江山!
這無異于向天下人宣告:國民政府已無力掌控中原,連最后的重兵集團也要倉皇南撤。
政治聲望、國際觀瞻、黨內本就搖搖欲墜的權威……這一切都將隨著徐州戰略的轉變而崩塌。
“光亭!徐州乃中原鎖鑰,黨國經營多年,工事林立,屯兵六十萬!豈能不戰而棄?這……這讓天下人如何看我?”
“讓黨內元老,讓友邦如何看?我若就此退走,與當年東北、華北之敗退何異?這徐州一丟,我……我還有什么顏面回南京以見總理?!”
最后一句,大隊長幾乎是吼出來的!
而所有人也都明白,“顏面”背后是大隊長搖搖欲墜的權位。
宿縣可以丟,但徐州六十萬大軍若是在連一場像樣的決戰都沒打就倉皇撤退,那黨內逼宮、下野之聲必將甚囂塵上。
這比丟城失地更讓他難以承受。
杜聿明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頭埋得更低,聲音卻更加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般的哭腔!
他知道,此刻不是講道理的時候,而唯有以絕對的“忠”和“悲”,才有可能撼動這固執的最高意志:
“委座!學生深知委座之難,深知黨國之重!正因為如此,學生才不得不以逆耳之言,剖肝瀝膽啊!”
他抬起頭,眼圈竟然真的有些發紅,聲音懇切到了極致:
“委座明鑒!項羽垓下,尚有江東可退,尚有‘無顏見江東父老’之嘆。”
“但若我六十萬精銳盡喪于徐州平原,則我軍江北主力盡失,屆時……屆時恐非顏面問題,而是……而是江山傾覆之危啊!”
“江南半壁,何以屏障?南京,還能守得住嗎?”
“在徐州打,是賭國運!而且是明知勝算渺茫之賭!轉進淮河,是保全元氣,以圖再起!校長!當年北伐、抗戰,我們也有過戰略轉移,終獲勝利。”
“今日之退,是為了明日之進!請委座為黨國保存這點最后的骨血吧!”
他再次深深拜伏下去,肩膀微微聳動。
這一番“哭勸”,情、理、勢俱在,尤其是將“徐州決戰”的后果直接提升到“江山傾覆”的駭人高度。
老蔣的臉色從鐵青轉為煞白,又慢慢涌上一股灰敗。
他環視四周,看到的是一張張或驚懼、或贊同杜聿明、或茫然無措的臉。
沒有一個人能站出來,鏗鏘有力地保證在徐州決戰可以取勝。
李彌、孫元良更是避開了他的目光。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一分鐘。
終于,老蔣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形晃了一下,頹然坐回椅中,揮了揮手,那動作充滿了疲憊與無奈:
“光亭……你,起來吧。”
此話一出,杜律明就知道穩了,然后順勢站了起來!
整個作戰室里的人,都暗自長出了一口氣,這意味著,大隊長已經接受了放棄徐州決戰的現實。
“就依你的方案部署吧。”
校長繼續說道,語速很慢,仿佛每個字都需要斟酌,“徐州……不守了。各部……準備向西南轉進,與黃維兵團會合。具體方案,由你全權擬定、指揮。”
“是!學生必竭盡全力,不負校長重托!”
就在眾將領心中各自盤算著如何執行這艱難無比的“轉進”命令時,杜聿明卻再次開口,這次是對著校長,聲音更加懇切,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
“校長,學生還有一言,斗膽進諫。”
校長眉頭微蹙:“講。”
杜聿明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校長:
“徐州已成兇險之地,大戰一觸即發,瞬息萬變。學生懇請校長……即刻返回南京!”
大隊長不走,杜律明始終不放心,以兵兇戰危為由,勸校長回南京才是正事!
大隊長眉頭一皺,他是做好在徐州指揮坐鎮的!
杜聿明見大隊長的指揮癮犯了,連忙陳述起理由:
“校長萬金之軀,關系黨國存續,絕不可輕涉險地。”
“徐州即將成為戰場核心,空中偵察、炮火覆蓋、甚至敵軍穿插部隊都可能威脅安全。”
“校長在此,我前線指揮將領必因顧及安全而分心,指揮束手束腳,于戰局大大不利!”
“其二,統籌全局需在后方。”
“徐蚌戰事雖重,然外交、經濟,千頭萬緒,皆需校長坐鎮中樞,運籌帷幄。尤其調動桂系北上、協調江南防務、穩定國際視聽等大事,非在南京難以周全處理。”
“學生等在徐州專心軍事,校長在南京總攬全局,方能內外協同,應對此危局。”
“其三,”
杜聿明聲音壓低,卻更加懇切,“校長在此,各兵團將領難免各有心思,或急于表現,或逡巡觀望,指揮難以徹底統一。”
“學生既受命于危難,便需絕對的、不受干擾的臨機決斷之權,方能在此死生之地,為黨國保存一絲元氣。”
“校長回京,便是對學生最大的信任與支持,亦是對前線將士最大的激勵——他們知道,校長在后方看著他們,等著他們殺出重圍!”
句句在理,卻又字字誅心。
尤其是最后一點,幾乎點破了此刻徐州剿總內部派系林立、指揮不暢的痼疾。
大隊長若在,李彌、孫元良等人恐怕會更加直接地向校長請示匯報,杜聿明這個總司令的職權將大打折扣。
大隊長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杜聿明的心思?這是在向他要權啊!
不過他也清楚,杜聿明所說的危險和掣肘,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自己留在徐州,除了象征意義和可能帶來的士氣“短暫提振”外,于軍事指揮實無裨益,反而可能成為包袱和變數。
更何況,杜聿明那“為黨國保存元氣”的話,深深刺痛了他,也讓他看到了一絲在絕境中掙扎求存的可能。
他環視了一圈作戰室,緩緩點了點頭,說道:“光亭考慮周全。如此……我便回京吧。徐州戰事,全權委于你了。望你……好自為之。”
“請校長放心!聿明必不負所托!”
杜聿明立正敬禮,心中那塊大石頭,終于稍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