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噼啪——

冰塊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之中響起。

聽上去像是風鈴被輕輕搖響，又像玻璃在一片片碎裂。

林夏抬頭看了看上方，又低頭看了看身下。

頭頂一片漆黑，腳下亦是如此。

濃烈的黑暗包裹了他所有的視線，沒有比眼下的情形，更適合‘伸手不見五指’這個描述。

咔嚓。

林夏聽到身旁傳來一聲掰折物體的聲音。

他扭頭一看，黃色的光芒首先照進眼中，隨后就是格林希爾凌亂的發絲之間，那掛著汗珠的潔白臉龐。

少女手中拿著一根化學照明棒。

這種照明棒內部含有兩種化學物質，折斷之后破壞內部隔離，將兩種藥劑混合，就會發出持續穩定的光芒。

而在兩人身體下方，則是緊緊卡死在冰壁上的撬棍。

這也是他們沒有繼續墜落的原因。

“……”

林夏本想立刻和格林希爾對話。

但他卻發現，少女翡翠般的瞳孔正靜靜地盯著自己。那雙眼睛既像是在發呆，又像在思考什么深邃的問題。

林夏：

“我臉上有什么東西？”

格林希爾神色一驚，連忙伸手將林夏臉上的雪掃掉：

“沒什么。”

“我只是在想，剛才如果不是你開口提醒，我絕對想不到往隔壁的山上躲。那么現在，我們或許已經被滾落的積雪掩埋。”

“我……我不應該犯這種錯誤。”

林夏安慰道：

“剛才的情況，哪有什么對錯之分。”

“而且就結果來說，選擇我的這條路，照樣被困在地下，結果還是遇難了。”

格林希爾搖頭否定，一副要把責任攔在自己身上的模樣：

“我的方法死得更快。”

“而且，探險者們有句老話——只要你還活著，那你就不會死。”

林夏啞然，他以為這是什么冷笑話：

“活著就沒事，這是什么廢話文學嗎？”

格林希爾輕輕一笑，那種呆呆的表情從她臉上褪去。

作為探險者，她總能很快地調整好心態。

少女給林夏解釋道：

“不，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活著的人，都有權利為了自己的生命去斗爭。”

“好了，先檢查一下身體。”

“這地方太冷，意外受傷不一定能第一時間察覺，先保證我們的身體狀態。”

格林希爾話音落地，兩人各自檢查起自己的狀況。

“我左手小臂有點疼，可能是肌肉拉傷了。”

“我也是左手，不過是胳膊，掉下來的時候為了緩沖碰了一下，不影響活動。”

他們運氣不錯。

一個有著豐富的探險經驗，另外一個在時停之中做出絕對正確的判斷，所以縱然有些磕磕碰碰，但好歹沒有留下什么嚴重的傷勢。

林夏又抽空進入時停，觀察起兩人四周的環境。

這就是一條典型的、被地震撕開的冰縫。

向上看不到天空，向下是墨染般的漆黑，只有兩人身旁，照明棒的燈光在堅冰的反射下變得朦朧，就像他們被封進了一枚古老的琥珀。

格林希爾做出精準的判斷：

“林夏，現在上去是絕對不可能了。”

林夏問道。

“為什么？”

“我們應該只墜落了幾十米的樣子。靠著撬棍和釘鞋，還是有機會爬上去的。”

格林希爾搖了搖頭：

“爬上去和走出去可不一樣。”

“看看頭頂，幾十米的落差根本不會完全封死光芒。咱們頭頂的黑暗，只意味著一件事——地震撕裂讓上面完全封鎖。”

“所以，咱們就算爬上去了，也沒有辦法破開壓在頭頂的冰雪。”

“……”

解釋完后，格林希爾陷入沉默。

隨著遠離雪崩和地震，腎上腺素的作用一點點抽離，異樣的情緒難免在心間升起。

她摸了摸掛在腰間的筆記，低頭看向腳下的深淵。

離開理論上能讓人活幾個月時間的飛船殘骸，主動踏足陌生的異星表面。

如此勇敢的行為，只為博取一線生機。

但現在，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場雪崩，一場地震，和一場墜入堅冰深處的全新絕境。

而兩人原本的計劃。

是抓緊時間，在27小時以內尋找到飛船殘骸，聯系自己在軌道上的同伴。

以她作為探索者的專業角度分析。

光是如何脫離現在的困境，都變成了一個異想天開的話題，更別說聯絡同伴！

“好了，咱們下去吧。”

就在這時，林夏的呼喚打破了格林希爾的思索。

少女轉過視線，發現林夏正從背包里抽出另外一根折疊撬棍，結合兩人的支點開始向下摸索。

“林夏！”

格林希爾叫了聲林夏的名字。

但嘴張開了，她卻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

林夏應聲抬頭，看見滿臉自責，還停留在原地的格林希爾。

這副形象，和這位少女的性格可不怎么吻合。

林夏：

“快來吧。”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只要你還活著，那你就不會死。”

格林希爾深吸了口氣：

“可是，我們已經不可能……”

“沒有什么不可能的。”林夏搖頭打斷道，“你忘了我的專業嗎？”

“我可是學考古的！”

“進入星際時代之后，我們這行除了發掘自家歷史，往往還會在一些異星球上，尋找外星人的東西。這種深入地下的知識，對我來說，可算得上是本家學科呢！”

格林希爾被林夏帶入到他的邏輯當中：

“你的意思是，現在還有辦法？”

林夏解釋道：

“既然是地震，那么山脈附近的冰層，一定會裂開非常多的縫隙。”

“這種縫隙的出現，本質上是應力的釋放，它會尋找最薄弱的路徑擴展。”

“現有的空隙，正是結構的弱點。”

“連接的概率很高！”

格林希爾反應過來。

“現有的空隙——你是說地震之前，原本就在冰層之中的隧道？”

林夏點頭肯定道：

“我們所在的位置會被冰雪掩埋，但高處不一樣。”

“那里經歷地震，反而會讓冰雪順著山勢落下。不光無法堵死這些冰縫，甚至有可能冰面碎裂，直接裸露出原本被蓋住的山體！”

“而那些冰縫，同樣會和原本的冰中隧道相連。”

“只要能找到這種地方，只要有一個，我們就還能出去！”

“……”

格林希爾沒有多說什么。

她綠寶石般的瞳孔變得堅定而嚴肅。

旋即，她也從背包里找出折疊撬棍，和林夏一起開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