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能源警報：主能源斷開，能源供應系統低于安全閾值，永凍程序將于倒計時后自動終止。】

【切換備用能源——】

【10、9、8……2、1。】

【正在初始化緊急喚醒協議……】

【艙內溫度上升中…… 3°C… 7°C… 14°C。】

【神經喚醒脈沖已發送。】

【腦電波響應……偵測中……成功。】

“……”

林夏的意識從壓抑的黑暗中升起。

大腦剛剛被喚醒的他，完全沒有對身體的感知，毫無反饋的神經系統仿佛被囚禁的缸中之腦。

冰冷、虛無、黑暗。

撲通！

下一秒，有力的跳動從胸腔響起。

這一跳將鮮血從心臟蹦動，如一道洪流，將血管中的麻木和冰冷沖開。

升起的意識猛地下墜。

隨后胸口緊繃，眼前發黑，思維從空蕩蕩的一片落回現實。

林夏像星期一起床似的，記憶隨之浮現。

“我在……”

“冷凍艙？”

【一階段-呼吸恢復：完成】

【二階段-心率監測：穩定】

【三階段-運動神經激活：同步中……完成。】

一直響起的溫和女聲提示音，這才成功傳入林夏的耳畔。

【冷凍艙開始解鎖。】

【尊敬的旅客，您正在蘇醒，請勿劇烈移動。】

吱——

咔嚓——

林夏聽到冷凍艙的液壓鎖解鎖，然后艙門被打開的聲音。

【預設喚醒語音開始播放：宇宙超人，睜開眼睛，我是……】

旅客自己設定的提示音響起。

下一秒，光芒隔著眼皮照亮視線，解凍液的水位貼著皮膚下降，緊繃的束縛感從身體中褪去。

林夏開始呼吸，休眠室的空氣有些寒冷：

“咳、咳咳咳——”

“我……咳嗽？冬眠艙不應該這樣，對了，我這次用的是冷凍艙。”

從口鼻中嗆出幾口液體。

林夏躺著恢復體力，同時嘗試活動手指。

解凍過程非常順利。

他的5根手指都聽話抓到一起，跟著活動胳膊的動作，也成功響應意識的控制。

林夏就這么抬起手，抓住了冷凍艙的邊緣。

“咳——”

“說什么冬眠艙和冷凍艙差不多，這根本就不一樣。”

手臂發力，一點點支起身體。

林夏想起了起程時配發的安全使用手冊。

【有問題——呼喚工作人員。】

林夏將雙手擋在眼前，只露出一條小縫，讓眼睛慢慢適應周圍的光亮：

“海茵小姐，咱們到站了？”

他喚出飛船乘務員的名字。

對方理應優先于所有乘客蘇醒，然后幫助他們完成解凍。

……

林夏等了幾秒，耳邊沒有聽到回應。

林夏：

“……”

“高德？法利亞？張哥？”

林夏又喊了幾個名字。

那是和他一起搭乘這次科研船，而且冷凍艙就在旁邊的同學。

自己既然蘇醒，同學們自然也不會繼續睡著。

“……”

無人回答。

空氣中仍舊一片寧靜。

冰冷的空氣讓林夏背后一寒。他屏住呼吸，認真聆聽。

嘩啦——

林夏聽到了一點聲音。

那是在他身體下方，流向回收閥的冷凍液的聲音。此刻這一點點動靜，反而讓環境變得更加恐怖。

《飛船異種》？《宇宙怪形》？《隕星劫》？

這個剎那，林夏想起了很多都市恐怖片。

安全手冊上溫和的蘇醒建議，瞬間被他拋到腦后。

林夏伸手揉了揉眼睛，讓自己加速適應周圍的光線。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右側。

科研船的C1休眠室內，自己最后一個進入冷凍艙，位置被安排在后排右側，扭頭就能夠看到自己同學的冬眠艙。

“張哥……啊？”

林夏張大嘴巴。

兩米之外，他只看到一面冷冰冰的灰色巖石。

冰冷的石壁將飛船截斷，白色的金屬刺入碎裂的巖石。兩者交接的邊緣因為摩擦的緣故，貼得相當緊實，幾乎融為一體。

“……”

林夏機械式地扭頭。

在他正對面的方向，是沒有人使用的冷凍艙，左側的4個冷凍艙處于未激活的狀態。

這次航行并未滿載。

林夏是最后一個進行冷凍的乘客，余下的位置自然也不會有人。

視線繞過一周。

好消息出現在林夏左側的休眠室盡頭。

在扭曲變形的白色墻壁上，鑲嵌著一扇被擠壓變形的閥門，而非同樣被莫名其妙的巖石封死。

“啊？！”

就算剛從冷凍中蘇醒，意識中的邏輯還不夠清晰。

看著眼前的畫面，林夏也意識到現狀。

“飛船……”

“交通事故，我們墜機了！”

“……”

林夏坐在冷凍艙里，就這么呆呆地坐了幾分鐘。

周圍的一切都和他一樣停滯不動，時間仿佛在此刻陷入了停滯。

又過了兩分鐘，林夏動作機械地扭頭，再度看了周圍一圈。

船體扭曲變形。

也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工程奇跡，才讓載著他的冷凍艙，能在這種時候順利解凍。

1/126萬。

林夏腦海中莫名地想起一個數字。

這是他作為歷史系學生，在閱讀古代史時，偶然看到的一個空難數字。

“這算什么？”

“我既沒有臨時起意，也沒搞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我只是跟著導師，合法合規地登上一艘安全的科研船啊？”

林夏伸手捂住額頭。

飛船遭遇太空事故的概率，肯定比古時候的空難要低上幾個數量級。

但災難既然降臨在自己身上，現實就是百分之百的真實。

離奇的遭遇和危機的壓力重疊起來，反而讓人生出一種想笑的沖動。

“這……對了，安全手冊。”

“就算得救的概率是2的2079460347次方分之一，也要先做出正確的行動才行。”

林夏立刻從冷凍艙里爬出。

剛恢復活力的身體還不太靈活，但也夠用。

他繞到冷凍艙左側，用指紋打開固定在地板上的淺灰色金屬儲物箱。

在自己換下的運動服和隨身物品上，壓著一本黃色封面的《旅客安全指南》。

林夏豎著手指撥開安全指南。

雖然不如機組人員的操作手冊詳細，但上面也寫了各種情況下的應對方案。

順著目錄，他很快就找到了需要的東西。

“第37頁，遭遇問題時，請聽從空乘人員的指揮……不是這個，找到了！休眠室左后方，打開一次性工字型塑料保護件，按下紅色按鈕，可抽出緊急操控面板……”

林夏順著指引來到休眠室的左后方。

得益于保守的設計，白色燈光在備用能源的支持下，還在頭頂閃爍。

按照指揮，林夏打開塑料保護件，從墻壁上抽出一片黑灰色的面板。

刷——

顯示屏自動連通備用能源，亮起一個橙色的圓弧劍標。

【緊急操作面板啟動】

林夏按照手冊提示，先進行系統自檢。

【自檢開始——】

【系統時間：0079/1/12/22:49】

【警告：飛船主能源已斷開】

【備用能源剩余：67.3%】

【已轉入最低功耗模式，優先解鎖艙門與導航系統。】

【檢測外部環境……】

【溫度：-7°C。】

【大氣：無毒。】

【氧氣水平：低，不適宜劇烈活動。】

【警告：未檢測到飛船主系統響應，SOS信號發射協議載入……】

【……】

林夏屏著呼吸，按照指引一路操作下去。

他知道自己能否獲救，也取決于眼下的操作。所以動作小心地，就像擔心自己的喘氣，也會打斷操作面板的運行似的。

直到半分鐘后。

簡易操作屏上，只剩下一個不斷閃爍的雷達標志。

林夏又檢查一遍，才放開灰色的面板，向后退了兩步。

“沒有遺漏。”

“安全手冊上寫的全都做好了。”

“現在就是等待救援人員收到信號，發來通訊。”

“然后，盡可能活下去！”

林夏長舒了口氣。

他想起自己踏上這條科研船時的經歷，結合現下的處境，立刻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說起來，這次科研船上的冷凍艙，和民用的冬眠艙完全不同，是隔壁生命機械學院弄出來的新東西。”

“那……”

“學院買的保險，會不會覆蓋這樣的情況？”

“而且船上有生物、歷史和機械學院三個學院的師生，還是聯合體簽發通過的正規活動。肯定不會像什么城市探險家一樣，徒步旅行遇難了都沒人知道，最后無人救援吧。”

林夏也不管是不是自我安慰，反正他的心情是越想越好。

他退回休眠室邊緣，從儲物箱里取出自己的條紋運動服換上。

“好消息，這下不用干活了。”

“而且這么大的事故，活下來就肯定能得到賠償，說不定學末考核的標準都能……嘿嘿嘿。”

換好衣服，坐在冷凍艙蓋上的林夏狀態良好。

可就在他坐著恢復體力，適應剛解凍的身體時，林夏的思索又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了令人心臟驟停的一幕。

緊急操作面板上。

那本該不斷閃爍的雷達標志。

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