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內的空氣,在陳學那句“官家應下罪己詔”之后,仿佛徹底凝固。
御座之上,趙匡胤沒有說話,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站在御階下的趙德秀甩了甩寬大的袍袖,一步步朝著陳學走去。
可這平靜的模樣,落在某些“有經驗”的大臣眼里,卻比暴怒更可怕!
宰相趙普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壞了!”
三司使王博嘴角抽了抽,下意識地想往后挪半步,又強行忍住。
樞密使李崇矩更是瞳孔一縮,他可是親眼見過,當初在朝堂上,太子殿下是怎么“以理服人”的!
幾位重臣心中警鈴大作,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殿下……殿下冷靜啊!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動手!”
“陳學這老家伙,年紀一大把,骨頭脆得很,可挨不了您一頓揍啊!”
“來了來了!太子殿下這是要親自動手清理門戶了!”
詭異的是,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說一句“殿下息怒”或者“陳翰林年老昏聵”。
陳學的話實在太過誅心,將天災直接歸咎于官家,這觸碰了絕對的逆鱗;
只見趙德秀不緊不慢地走到陳學面前,停下腳步。
他比陳學高出一個頭還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陳翰林,你剛才說……讓官家下罪己詔?”
陳學感覺到太子站在面前,心中也是一緊,但那股子讀書人“以死諫君”的氣節讓他不得不咬牙硬挺。
他再次深深一揖,“回稟殿下!今飛蝗蔽野,苗稼食盡,赤地千里,此非尋常災異,實乃上天示警于大宋也!”
“古人經典有云:‘皇之不極,是謂不建,時則有妖祥眚滅’。災異之興,非徒天時,必由君身,或庶政有闕,惠澤未遍于閭閻;或宮闈之費,稍靡民力;或朝綱之上,尚有壅蔽,致陛下德音未達,上干天和,故蝗螟為孽,以儆陛下也!”
趙德秀聽完帶著點譏誚,又問道:“陳翰林說得頭頭是道。那依陳翰林高見,官家具體做錯了什么,才會惹得上天降下這鋪天蓋地的蝗災來警示?你總得說個明白,官家才知道怎么罪己,對吧?”
陳學后退一步跪伏在地,聲音陡然提高,“根源……根源在于朝廷摒棄圣人之教,擅改祖宗科舉之成法啊!殿下!”
他抬起頭,“臣聞《中庸》有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科舉取士,乃為國選才之根本**!”
“其制度當于四書五經,其題目當遵循圣人之微言大義!此乃三代以來不易之理,漢唐相繼承襲之常法!圣人之教,禮法之重,乃是維系天下綱常、人心向背之基石!”
他越說越激動,“可如今科舉考題不再純以經義,反而重‘小道’!所選出來的官員,不懂圣人為何,不知禮法之重,不明天人感應之理!”
“長此以往,朝廷上下充斥功利之徒,仁義不彰,禮崩樂壞!此等背離圣人之道的行徑,如何能不觸怒上天?”
“這漫天蝗蟲,就是上天對我大宋背離正道的最嚴厲警告啊!官家若不下詔罪己,改弦更張,重歸圣人之道,只怕災禍連連,國將不國!”
嘶——!
所有官員,包括趙普這樣的老油條都驚呆了,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陳學。
這老家伙哪里只是讓官家下罪己詔?
他這分明是把引發蝗災的這口驚天大黑鍋,結結實實扣在了太子趙德秀頭上!
甚至隱隱指責皇帝縱容太子“胡鬧”!
攻擊太子,還是用“引發天災”這種最惡毒的罪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見不合了,這是要把太子釘在“禍國殃民”的恥辱柱上!
九族……陳學士,您真就沒幾個親戚了是嗎?
這么想不開?!
出乎所有人意料,被如此當庭指責“引發天災”的趙德秀,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太大變化,甚至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沒有暴怒,反而緩緩蹲下了身子,“陳翰林,有話何必繞這么大圈子,遮遮掩掩,聽著累得慌。你怪孤改了科舉,壞了你的‘圣人之道’,就直接沖孤來好了,何必非要扯上官家,說什么罪己詔呢?”
趙德秀站起身, 目光掃向百官,“既然陳翰林覺得是孤的錯,惹怒了上天,那這罪己詔……也不用勞動官家了,孤自己來就好。”
“殿下!不可啊!”趙普第一個反應過來,幾乎是喊了出來。
“殿下三思!”王博、李崇矩也急忙出列勸阻。
“殿下萬萬不可!”緊接著,殿內百官不管真心假意,全都齊刷刷躬身,高聲勸阻。
開什么玩笑,太子要是被逼著下了罪己詔,他們以后還能有好日子過?
現在官家除了朝會、軍隊以及重大事務外,基本上將朝政都交給了“常務副皇帝”趙德秀決定。
太子別的不說,單就這官員待遇就比以往優厚......
趙德秀卻仿佛沒聽見,只是隨意地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維,建隆四年,夏,太子德秀,謹以儲君之身,昧死昭告于皇天后土,蒼天在上……”
他這一開口,還真像那么回事。
群臣的心都提了起來。
“……垂鑒:臣秉性仁厚,齒在沖齡,而廷中有言,謂臣倒懸社稷,逆三代之法。臣素拙于辭令而篤于躬行,事理曲直,難盡剖白。今謹攜具疏劾臣之吏,親詣天聽,伏惟圣裁。臣趙德秀,謹奏。”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官員,包括還伏在地上的陳學,都愣住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這……這是什么玩意兒?
罪己詔?
有反應快的官員,已經在心里默默翻譯了一遍:“老天爺啊,我趙德秀這個太子,年紀輕,性子直。”
“現在朝廷里有大臣告狀,說我禍亂朝政,違背了古代圣王的法則。”
“但我這個人吧,嘴比較笨,不會跟他們吵架辯論,我只知道埋頭做事。”
“這其中的是非對錯,我也說不清楚。”
“所以呢,我今天就把這個告我狀的人,親自送到您老人家面前,讓他當面跟您說。”
“到底誰對誰錯,您英明神武,自己判斷吧......”
“噗嗤——!”
不知道是哪個官員沒憋住,竟然在殿內笑了出來,。
緊接著,更多官員反應過來了,一個個連忙低下頭。
有的用手死死捂住嘴和鼻子,有的拼命咬住嘴唇,有的干脆把臉藏在笏板后面,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御座之上,一直陰沉著臉的趙匡胤,此刻臉色也變得極其古怪。
他猛地伸手,端起御案上早已涼透的茶盞,用寬大的袖子遮住臉,假裝喝茶。
但眼尖的人,還是能看到皇帝的肩膀在輕微地聳動。
太損了!太絕了!太……不要臉了!
這哪里是罪己詔?
這分明是“甩鍋詔”、“告狀詔”!
還是向老天爺告大臣的狀!
把難題直接踢給了虛無縹緲的“上天”,順便還把陳學架在火上烤,你不是說上天示警嗎?
那你去跟上天解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