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趙普、參知政事呂余慶、禮部尚書陶谷、禮部侍郎韓熙載等大臣肅立殿中,躬身行禮,“臣等參見官家,參見太子殿下?!?/p>
“都平身吧?!壁w匡胤沒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題,“科舉開試在即,諸事繁雜。”
他的目光落在韓熙載身上,“韓侍郎,考場布置乃第一要務,四千五百多考位,容不得半點疏漏,眼下情況如何了?”
韓熙載從人群后方出列,“回稟官家,御殿廣場自五日前便開始搭建考棚。雖比不上考院那般密不透風,但選用的都是上等青布和竹木,搭建牢固,足以遮風避雨?!?/p>
他頓了頓,“每個考位間隔三尺,中間有禁軍三人以上來回巡視,以防考生傳遞以及傳聲作弊?!?/p>
“考場四周為防走水,設有大缸五十口,已于昨日儲滿清水。另備沙土百袋,分置考場四角,以防不測?!?/p>
關于考生飲食、如廁、燈火等事宜,韓熙載沒有說。
畢竟此次科舉不同以往動輒三四天,全都要待在考房內。
趙德秀此次所出的題目很簡單,不需要長篇大論,更不需要引經據典,一個時辰內作答游刃有余,何況趙德秀還給了他們一個半時辰的考試時間。
所以上廁所、油燈以及吃食問題,不在此次科舉考慮范圍之內,省去了諸多麻煩。
趙匡胤對于韓熙載周密的安排很滿意,“韓卿辦事穩妥?!毙此抗廪D向趙德秀,詢問道:“考卷可準備妥當?”
“回稟官家,所有考卷已于昨日全部印刷、檢校、封裝完畢,現已移送至密庫之中?!?/p>
“參與此事的雕版匠二十人都是印鈔坊內匠戶,家眷皆在監視之下。負責印刷的也都是死囚,絕不會與外人接觸?!壁w德秀抬頭直視趙匡胤,“還請官家放心,考題沒有泄露的風險?!?/p>
趙匡胤聽完,目光掃向一直靜立傾聽的趙普等人:“你們可還有什么問題?萬事開頭難,大宋開國以來第一次科舉,若發現什么問題,現在說出來及時改正就是。”
殿中一時寂靜。
趙普與陶谷皆參加過前朝的科舉,要說此次科舉的問題不是沒有。
最大的“不妥”,或許就是考題內容本身!
盡管考題絕對保密,但太子摒棄傳統經義詩賦、轉向實務策問的事,誰人不知?
朝野上下早已議論紛紛。
摒棄了傳承數百年的科舉取士核心,等于是在挑戰天下讀書人賴以安身立命的根本。
放在前朝,哪怕是唐太宗那般雄才大略的君主,也絕不敢如此激進地動搖科舉的根本形式。
科舉不考經義,猶如軍隊不練刀槍,在那些飽讀詩書的文臣看來,簡直是離經叛道。
可現在呢?
從最初的提議、考綱擬定、考題出題,到考場布置、考務安排、監考選拔,整個流程幾乎由太子趙德秀一手主導。
滿朝文武誰敢說個“不”字么?
自己這些小胳膊小腿的,真沒有膽子忤逆太子。
況且,趙普等人心里跟明鏡似的。
官家今日把他們這幾位相關大臣叫來,與其說是“聽取意見、查漏補缺”,不如說是讓他們來“共同背書”的。
這科舉若是辦得漂漂亮亮,選拔出的人才確實得力,那最大的功勞自然是太子殿下;
可萬一中間出了什么紕漏,或者最終選拔結果不佳,乃至引來天下非議,那他們這些今日“參與議定”的宰相、尚書、參政,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這幾乎不加掩飾的“護犢子”行徑……幾人也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認了!
趙普作為首輔上前半步,“官家思慮周全,慮事深遠。太子殿下所定章程實為良法。臣等細思之下,確無補充。”
呂余慶和陶谷也連忙緊隨其后,躬身附和:“臣等附議,此番安排妥帖,并無問題?!?/p>
趙匡胤看著他們,似乎早就料到他們會是這般反應,“既然諸位愛卿都覺得妥當,那便按此既定章程執行。下去后,各部務必用心,通力配合。”
他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此次科舉,關乎國本,不容有失?!?/p>
“臣等謹記。”眾人齊聲應道。
“太子留下,朕還有些事要問。其余人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幾人行禮依次后退,退出垂拱殿。
趙普走在最前面,剛出殿門不遠,幾人就看到武德使王大牛從他們身邊匆匆經過,向垂拱殿走去。
王大牛目不斜視,經過趙普身邊時,他微微頷首示意,卻沒有停下腳步。
趙普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中暗嘆:“這恐怕……又是哪個不開眼的在背后非議科舉新制?!?/p>
“早知道當官這么累,還不如在老家當個教書先生……哎!”
其余幾個人也是各有心思。
......
垂拱殿內,王大牛單膝跪地,“臣王大牛,參見官家、太子殿下。”
“起來說話?!壁w匡胤擺了擺手,瞇了瞇眼睛,詢問道:“朝堂之上那些門生故吏遍天下、有世家支持的臣子們,對我大宋首次不分貴賤的廣開科舉之門,都有何振聾發聵的‘高見’?”
王大牛站起身,“回稟官家,近日以來,以吏部侍郎張遜、太常少卿李昉二人為首,另有一些出身清貴、多在翰林院、國子監等清要衙門的官員,對此番科舉改制確實頗有微詞,且私下往來聚會,比往常頻繁許多,有時甚至漏夜密談?!?/p>
趙匡胤冷哼一聲,“繼續說?!?/p>
“喏?!蓖醮笈B砸煌nD,繼續道:“其私下議論,核心大抵圍繞幾點:一是認為治國平天下,終究需靠‘文治’,‘文治’之根本,在于儒家經義之教化與世代家學之傳承積淀。他們認為寒門子弟雖可習得文字,卻難通經義精髓,更無家學淵源,不堪大用?!?/p>
“二是認為那些出身寒微、居于鄉野的底層學子,即便僥幸讀得幾本圣賢書,也難免因地域所限,目光短淺,見識狹隘,更不通人情世故與為官之道。他們擔心若讓這些人充斥朝堂,會壞了朝廷體統,亂了為官規矩。”
說到這里,王大牛稍稍抬眼,觀察了一下太子的臉色,“那吏部侍郎張遜曾酒后放言,說‘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過是癡心妄想,還說什么‘泥腿子登堂,天下必亂’。言語間多次對科舉選拔以及題目劃定表示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