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那高大的身影消失,趙德秀才敢齜牙咧嘴地彎下腰卷起下擺。
“嘶……這手勁兒。”他倒吸著涼氣。
福貴不知從哪鉆出來,湊到跟前,“殿下,您沒事吧,要不奴婢去給您取藥?”
“算了,小題大做。”趙德秀擺擺手,重新把袍子放下。
他斜靠在石桌邊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聲樂了出來,“福貴啊,你說……孤要是再動動筆,專門寫一本官家年輕時候闖蕩江湖、快意恩仇,順便再邂逅幾位紅顏知己的傳奇故事……書名就叫《太祖江湖風云錄》,你說,能不能把現在這本的銷量都給超過去?”
福貴見趙德秀一副認真的表情,嚇得臉都有些發白,“殿、殿下!萬萬不可啊!官家那邊……官家那邊剛才的柳條子您還沒挨夠嗎?這要是再寫……再說了,圣人那邊……您可怎么交代啊!”
趙德秀被他一說,發熱的腦子才稍微降了降溫。
“算了算了,就當我沒說。”趙德秀有些悻悻地揮揮手。
他用手撣了撣錦袍前擺沾著的草屑和泥土,剛準備起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目光不經意地往旁邊一掃......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就在他右前方不遠處,那片被精心打理的菊圃,此刻一片狼藉。
十幾株形態各異的菊花東倒西歪,嬌嫩的花瓣散落一地。
趙德秀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他終于明白剛才老爹為什么溜得那么快了!
什么追累了,分明是看到自己誤入“雷區”,知道闖了大禍,趕緊跑路避風頭啊!
“福貴!”趙德秀指著那片慘不忍睹的菊圃,“你現在!立刻!馬上!去營繕司,把花匠給找來把這塊花圃恢復原樣!”
福貴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也是眼前一黑。
我的老天爺,這可是圣人最心愛的那片菊圃!
平日里除了她自己和貼身女官,旁人連靠近些都要被提醒。
這下好了……
“奴婢……奴婢遵命!這就去!”福貴也顧不上什么儀態了,提起袍角,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御花園外狂奔而去。
趙德秀回頭望了望立政殿的方向,心想這幾日不能去立政殿,得躲一躲了,小命重要.....
兩天后,立政殿。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賀氏手里捧著一盞熱氣裊裊的茶,見趙德秀硬著頭皮挪進殿門,眼皮子也沒抬,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撥弄著浮葉。
“噗通——”
趙德秀見狀后背直冒涼風,直接大禮參拜,“孩兒給娘親請安了。”
“我若是不讓女官去‘請’你,”賀氏語氣平淡,“怕是這個月也見不到我兒吧?”
趙德秀保持著跪伏的姿勢,抬起頭,努力擠出笑容:“嘿嘿,娘親說笑了。實在是爹近來將不少要緊的奏疏都交給孩兒批閱,這政務纏身,忙得腳不沾地……”
“哦?”賀氏尾音微微上揚,打斷了他的話,“政務纏身,忙得腳不沾地……還能抽得出空,跑到御花園,把我悉心照料的菊圃,踩得跟遭了兵災一樣?”
趙德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糊弄不過去了,立刻祭出“甩鍋**”,語氣那叫一個委屈:“娘親明鑒!這真不怪孩兒!都是我爹!他舉著柳條追著我打,明明看見前面是您的寶貝菊圃,還故意往那個方向趕我!孩兒當時慌不擇路,這才……這才不小心……誤傷了娘親的花……”
宮里日子沉悶,特別是對于母儀天下的圣人來說,每日面對的都是規矩、禮法、宮務。
賀氏閑暇時最大的寄托,就是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以及看些閑書。
但趙匡胤與趙德秀不知道的是,賀氏最大的樂趣就是眼下這個場景——父子局,自己做裁判。
結局也基本上是“各打五十大板”,誰也別想跑。
前兩日晚上,趙匡胤已經被她“收拾”過了。
現在,該輪到趙德秀了。
“行了,別趴著了。”賀氏終于再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說說看,你打算怎么賠我的花圃?”
趙德秀一聽這話,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好在早有準備。
他清了清嗓子,朝殿門外揚聲道:“福貴!把東西都搬進來吧!”
殿門應聲被輕輕推開。
福貴打頭,后面跟著兩列內侍,每人懷里都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或大或小的花盆魚貫而入。
很快,寬敞的立政殿前廳,竟然擺滿了各色菊花,足足有三四十盆。
相比于象征富貴的牡丹,賀氏確實更偏愛菊花。(咳咳,正經菊花。)
在她看來,菊之品性,凌霜而開,清雅含蓄,不爭春色。
看到這些琳瑯滿目的菊花,賀氏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終于綻開了一絲真切的笑容。
她站起身走下臺階,在一盆盆菊花前駐足。
“……這是‘綠牡丹’,嗯,花型飽滿……”她輕聲念叨著花名,如數家珍,眼中的喜愛幾乎要溢出來,“秀兒,你從哪里尋來這么多珍品?”
趙德秀一看娘親這表情,心里那塊大石頭“咚”地落了地。
他連忙湊上前,陪著笑,“娘親喜歡就好。無非是鈔能力罷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喜歡,自然是喜歡的。”賀氏伸手輕撫花瓣,“……難為你這般費心。”
賀氏又賞玩了好一陣,才吩咐身邊的女官:“帶他們把花都搬到后面暖閣去,按習性分開安置。”
“是。”女官領命,帶著福貴和眾內侍,小心地搬著花盆退下了。
賀氏坐回鳳椅,臉色和緩了許多,對趙德秀抬了抬手:“坐吧。”
趙德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松了不少。
“你那本書,”賀氏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我抽空看完了。文筆尚可,故事……也算有趣。”
趙德秀立刻接話,笑嘻嘻地說:“娘親過獎了孩兒寫爹的那些事都是為了塑造人物,屬于藝術加工。娘親您通曉文史,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不像爹那大老粗一般,應該能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