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汴梁城內,趙府。
趙府后園的那座獨立暖亭,四周用厚厚的錦繡帷幔嚴密遮擋,角落里的蜂窩煤爐子燒得正旺,從里面時不時傳來兩個中年人對圣人學說以及當下局勢的“高談闊論”。
趙德秀身著一件狐裘輕袍,閑適地坐在鋪著厚厚軟墊的石凳上。
他的對面,坐著兩位相談甚歡的中年文士,正是近日接來的趙普與呂余慶。
石桌上沒有酒,只擺放著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旁邊一只小巧的紅泥火爐上,坐著一把古拙的陶壺,壺嘴正吐出裊裊白汽。
“趙先生,呂先生,天寒地凍,喝杯熱茶,暖暖身子,也靜靜心。這是南唐那邊上等的茶葉,二位嘗嘗可還入口?”
趙德秀適時打斷了兩人的“互吹”。
“嗯,茶湯澄澈,香氣幽遠,入口順滑,花香之韻顯而持久,確是難得的上品茶。讓公子如此破費,實在過意不去。”
呂余慶也細細品了一口,點頭附和道:“確實如此。這泡茶之法,更能凸顯茶之本味,清雅脫俗,比之北地煮茶,別有一番韻味。公子雅致。”
趙德秀淡然一笑,自己也捧起一杯,輕輕吹散熱氣,抿了一口,道:“二位先生喜歡便好。所謂‘寒夜客來茶當酒’,些許茶葉,不過是身外之物,能得二位先生共品,方是它的價值所在。”
他個人確實更偏愛這種來自南方的清飲方式,覺得比之北方常添加姜、鹽、香料等同煮的茶湯,更能品味出茶葉天然的真味與層次。
一杯熱茶下肚,不僅驅散了身體的寒意。
趙德秀放下茶杯,神色稍正,語氣平和地說道:“呂先生之事,家父已有安排。開封府衙推官一職,雖然品階不算太高,卻是實務之任,掌管刑名訟獄,正可讓先生一展所長,積累資歷。家父對先生期望甚殷。”
呂余慶聞言,臉上露出感激之色,拱手道:“多謝抬愛,余慶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趙德秀微微點頭,目光轉而投向坐在一旁的趙普,繼續說道:“至于趙先生……眼下朝局不明,家父之意,是想請先生暫且屈就,在府中擔任西席。”
趙普臉上依舊保持著謙和溫文的笑容,拱手回應,語氣顯得十分誠懇:“小公子言重了。在下不才,蒙令尊不棄,得以收錄門下,已是感激不盡。在下之所以愿追隨令尊,是感佩其胸懷天下、志在安民之宏愿,只盼能略盡綿薄之力,以附驥尾,至于做官職與否,并非在下所敢計較。”
他的話語聽起來十分得體,既表達了謙遜,也隱隱透露出自己的抱負。
趙德秀聽完,眉梢輕輕一挑,順著趙普的話說道:“哦?先生果然高風亮節,志存高遠,令人敬佩!既然先生不在意職位虛名,正好舍弟年歲漸長,再過兩年就要啟蒙,俗語云‘慎始敬終’,啟蒙之師至關重要。若能有幸得蒙趙先生這等大才鴻學之士親自教導引導,實乃舍弟之幸,亦是我趙家之福!至于這束脩薪俸方面,先生但請放心,府上斷不會虧待了先生。”
他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完全將趙普的“謙遜”當真。
趙普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些僵硬,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口。
他本意是以退為進,委婉表達自己志在參與機要、經世濟民,而非僅僅做一個啟蒙教師,誰曾想這位看似隨和的趙小公子,竟如此“不解風情”,或者說是“太解風情”地順勢將他按在了“蒙師”的位置上。
一旁的呂余慶見狀,心知趙普尷尬,連忙笑著出言打圓場:“小公子有所不知,我與趙先生相交日久,深知其才。趙先生于經史子集無所不通,尤擅治國安邦之策,常懷管仲、樂毅之志。若僅用于課讀蒙童,啟蒙識字,未免……呵呵,有些明珠暗投,大材小用了啊。”
他的話較為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趙德秀卻仿佛沒有聽出呂余慶的弦外之音,反而轉過頭,帶著幾分疑惑和認真反問:“呂先生此言,是說舍弟愚鈍,不配趙先生啟蒙?”
“這……這……在下絕無此意!公子萬萬不可誤會!” 呂余慶被這直白無比的反問弄得一時語塞,臉色微窘。
他沒想到趙德秀完全不接他委婉的機鋒,反而把話挑得如此之明。
趙普心中亦是暗惱,但面上卻不得不趕緊擠出更加尷尬和懇切的笑容,急忙解釋道:“小公子切莫誤會!呂兄方才之言,絕無輕視令弟之意!能為令弟啟蒙,實乃在下求之不得的榮幸,豈敢有半分嫌棄之心?定當竭盡所能,悉心教導!”
“嗯,原來如此。沒有輕視之意便好。” 趙德秀這才仿佛釋然,滿意地點點頭。
趙德秀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伸手便去提那爐子上已然再次沸騰的水壺,準備為二人續水。
“滄郎——!”
趙普的心頭猛地一跳:“哎呀!豈敢勞動小公子親自動手!此等添茶倒水的小事,交由在下來做便是!萬萬不敢勞煩公子!萬萬不敢!”
他的語氣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
趙德秀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回頭瞥了李燼一眼:“李燼,我與兩位先生在此品茗清談,乃是雅事。你在一旁安心護衛即可,勿要弄出些聲響,驚擾了先生的雅興。”
站在一旁的李燼如同石雕般點了點頭,沉聲應了一句:“是,屬下失禮。”
話音落下,李燼將拔出來的半截刀刃又塞了回去。
亭內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之中。
唯有紅泥小火爐上茶水輕微的沸騰聲,趙普和呂余慶低頭默默品著杯中已然有些過濃的茶湯,心中卻是波瀾起伏,五味雜陳。
他們再也不敢將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看似慵懶隨性的趙府公子,等閑視之。
因為他們倆剛剛在趙德秀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