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再次啟程，這次的速度明顯加快了，但顛簸感卻減輕了許多。

蕭綽根據身體感受到的慣性變化、路面的平整度、以及偶爾傳來的不同口音的喧囂判斷，她們可能已經進入了宋國境內。

蕭綽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這是她被綁架后的第十五天。

這一天，馬車外的聲音陡然變得豐富起來。

那是只有大型、繁華、人口稠密的城市才會有的市井聲。

終于，馬車停了下來。

蕭綽被兩名女子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抬下了車。

她的腳并沒有沾地，而是被半抬半架著，快速移動。

走了很長一段路，期間似乎經過了門檻，轉了幾個彎，周圍環境也越來越安靜。

最后，她聽到“吱呀”一聲，是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接著自己被帶入一個房間，房門在身后“咔噠”一聲關上了。

下一秒，她感覺身上的繩索被解開，嘴里那團塞了十幾天的布團也被取了出來。

久違的自由感和口腔的驟然放松讓她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緊接著，蒙眼的黑布條也被解開了。

突如其來的光亮，即使并不強烈，也讓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雙眼。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面前擺著一個冒著裊裊熱氣的浴桶。

“脫衣服，進去沐浴。”

蕭綽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壞了！難道……這是沖著我身子來的！”

盡管心中翻江倒海，但蕭綽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

她很清楚，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她沒有猶豫，也沒有羞澀，抬手開始解開身上那件沾滿塵土和汗漬服飾。

兩名女子看著她邁入浴桶，接著一人拿起瓢，開始為她沖洗長發和身體，另一人則拿來澡豆和絲瓜瓤，示意她自己清潔。

將一路的風塵和疲憊洗凈后，兩名女子拿來一套干凈的中原漢家女子服飾。

最后，她們用一把普通的木梳，為蕭綽梳理好濕漉漉的長發。

她們并沒有按照契丹女子的習慣給她編辮子，而是簡單地用一根木釵，在腦后綰了一個松散而常見的漢家少女發髻。

一切準備就緒，那兩名女子退到門邊，目光鎖在她身上。

蕭綽被安排坐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與她們大眼瞪小眼。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

窗紙透進來的光線逐漸從明亮轉為昏黃，又漸漸暗淡下去。

然而，預想中的“召見”、“審問”、“談判”或者……更糟糕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沒有人來見她，甚至沒有人送晚飯過來。

房間里安靜得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

蕭綽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似乎只剩下那最不堪的一種可能了。

可這又讓她覺得無比荒謬。以對方展現出的能力和手段，想要什么樣的美女得不到？

何必冒著天大的風險，從遼國宰相府綁架自己？

“邦——邦邦！”

夜深了，外面遠遠傳來了打更人敲擊梆子的聲音。

蕭綽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時辰，但那兩名女子顯然知曉。

其中一人終于再次開口，“你可以休息了。”

說完，兩人一左一右，在靠近房門的地上鋪開兩條薄氈，是要席地而臥繼續看守。

蕭綽心中略微一松，依言起身走到那張簡易的木床邊，和衣躺下，閉上了眼睛。

身體很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她強迫自己不要再去分析，因為那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深的焦慮。

自己是圓是方，是生是死，還不是對方隨意拿捏？

想再多也無用。

若是對方真的只是饞她的身子，大不了……一死而已！

蕭綽寧愿干干凈凈地死，也絕不受辱！

想到這里，她心中反而坦然了許多。

索性不再糾結，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進入睡眠。

……

同一片夜空下，汴梁皇宮，東宮寢殿。

趙德秀躺在柔軟的錦榻上，身旁是因有孕而早早入睡的太子妃潘玥婷。

殿內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守夜燈。

趙德秀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蕭綽……已經到汴梁。

那個在原本歷史軌跡中，將會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以女子之身攝政數十年，帶領遼國走向又一個巔峰，讓大宋君臣頭痛不已的傳奇女人，如今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并且生死榮辱，盡在自己一念之間。

歷史的長河，因為自己的干預，在這里拐了一個彎。

殺了她？

留下她？

控制她？

利用她？

各種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碰撞。

“殿下，想什么呢，還不睡？”身旁的潘玥婷似乎被他的輾轉反側驚動，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一只柔軟溫熱的手從錦被中伸出，輕輕搭在他的胸口。

趙德秀瞬間回神，咧嘴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沒什么，就是想點事情，有些走神。你快睡吧。要是讓母后知道你睡不好，明日就該拎著家法來找孤算賬了?！?/p>

潘玥婷含糊地“嗯”了一聲，往他身邊靠了靠，很快又沉入了夢鄉。

翌日，趙德秀起床后就去了垂拱殿批閱奏疏。

一直忙到午后，這才換了身衣服帶著紀來之出了宮。

一處民房小院看似普通，可一旦有人接近，至少有七八雙眼睛死死盯住。

紀來之在門前敲了敲，院門打開是韓寶山。

“公子，您來了?！表n寶山躬身說道。

趙德秀邁步朝里面走去，并問道：“人在哪？”

韓寶山三步并作兩步跟上，伸出一只手為趙德秀引路。

來到后院，韓寶山推開一間房門，低聲道：“人就在里面?！?/p>

趙德秀微微點頭，邁步走了進去，紀來之想要跟上，卻被韓寶山伸手攔住，并對他微微搖頭。

進入后，三雙眼睛落在了趙德秀身上。

看押蕭綽的兩個女子屈膝道：“見過公子?！?/p>

趙德秀微微頷首，隨即上下打量著坐在床邊的蕭綽。

蕭綽同樣打量著趙德秀。

“你不害怕？”趙德秀看著蕭綽鎮定自若的模樣問道。

蕭綽用很標準的官話回道：“怕？怕你就會放過我么？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