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秀那句“大宋絕不會放棄你們”讓高再晟猛地以頭觸地,“微臣……微臣代沙、瓜二州三萬漢家遺民,叩謝太子殿下天恩!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趙德秀親自上前扶起高再晟,又溫言安撫勉勵了幾句,才命福貴將他送回館驛。
送走高再晟,趙德秀便徑直前往趙匡胤的寢宮。
今日元日大宴,趙匡胤雖然只是象征性地飲了幾杯酒,但依舊斜靠在軟榻上小憩。
趙德秀走到榻邊伸手輕輕搖了搖趙匡胤。
睡夢中的趙匡胤被晃醒,眼未睜,罵先到,“大膽!”
這一聲雖然不高,可嚇得殿內侍立的內侍、宮女們“撲通”一聲全都跪伏在地。
趙德秀卻沒什么懼色,反而在榻邊坐下,咧嘴一笑,“爹,是孩兒。”
趙匡胤看清是自己的好大兒,那股子起床氣消散了些,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跪伏在地上的內侍王繼恩見狀,連忙爬起來攙扶趙匡胤坐起身。
接著,從端著托盤走來的內侍手中接過溫熱的帕子,輕輕的給趙匡胤擦了擦臉。
睡意全無的趙匡胤揮退左右,這才看向趙德秀道:“大過年的,什么急事不能等朕睡醒再說?要是些雞毛蒜皮,看朕不收拾你。”
趙德秀收斂了笑容,“是關于歸義軍的事。”
趙匡胤眼神微凝,趙德秀便將方才在東宮接見高再晟,復述歸義軍百年孤忠給趙匡胤聽。
趙匡胤安靜地聽著,直到趙德秀說完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開口,“秀兒,歸義軍的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背后牽扯的利害,盤根錯節。”
“爹,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歸義軍?”
趙匡胤點了點頭,“沒錯。歸義軍并非第一次派人來中原。早在周世宗顯德年間,他們就曾三次遣使至汴梁,呈遞表文獻上地圖戶籍,承諾‘永為漢藩,不叛中原’,希望能重歸王化,獲得朝廷的正式冊封與支持。”
“那后來呢?世宗皇帝為何……”趙德秀追問。
“后來?”趙匡胤收回目光,看向兒子,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世宗皇帝雄才大略,一心北伐契丹,收復幽燕。他給了歸義軍節度使的正式名頭,一些象征性的賞賜,但……也僅此而已。并未派遣一兵一卒西進,也未給予實質性的錢糧軍械援助。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趙德秀搖搖頭,在此之前,他對歸義軍的認知確實幾乎空白。
趙匡胤站起身,背對著趙德秀輕聲說道:“歸義軍據守的沙州、瓜州地理位置何其特殊?它們孤懸于河西走廊最西端,與中原腹地之間,隔著廣袤的荒漠,以及……黨項人的銀、夏、綏、宥、靜等州,還有甘州回鶻、涼州吐蕃等諸多勢力盤踞。”
“朝廷若要實質性地接手、支援歸義軍,絕不是派個使者、發道詔書那么簡單。”
“要打通通往河西的通道,這意味著可能要同時與黨項、回鶻甚至吐蕃發生沖突。所要投入的兵力、錢糧,將是一個無底洞!”
趙匡胤轉過身,“柴榮,還有朕登基之初,并非看不到歸義軍的忠心,也并非不想經營西域。”
“但朝廷的精力、財力、兵力有限,必須有所取舍。為了遙遠且難以直接掌控的兩州之地,去投入足以支撐大軍收復整個燕云甚至更多的資源,在朕和許多朝臣看來,是得不償失,是本末倒置。現在,你明白了嗎?”
然而,趙德秀聽完卻緩緩搖了搖頭,“爹,恕孩兒不敢茍同。”
“哦?”趙匡胤挑眉。
“接收歸義軍,支援沙、瓜二州,不能只算眼前的賬。”
“沙州與瓜州,地處河西走廊咽喉,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千年商道,更是漢唐故土,西出的重要支點!”
“古人云:地者,國之本也,雖一毫而莫取,隨尺寸而必爭!尺土寸疆,皆是先人百戰之土,豈有放棄的道理?”
趙德秀頓了頓,繼續說道:“今日放棄沙洲,明日黨項或回鶻就可能完全控制河西,切斷我們與西域的聯系。”
“后日,西域諸國將只知有黨項、回鶻,而不知有大宋!我們失去的不僅是土地,更是對西方的影響力、貿易通道,以及……天下漢民對朝廷的信賴!”
“歸義軍堅持百年,其心可昭日月。若我們對其困境坐視不理,寒的不僅僅是沙洲三萬遺民的心,更是讓所有邊陲心向中原的義士齒冷!”
趙德秀的話擲地有聲,趙匡胤聽著心中其實大為滿意和欣慰。
“據朕所知,西北之地,除了歸義軍,還星散著不少自治的漢人村落、塢堡,他們大多是在唐末亂世中遷徙或留守的漢民后裔。”
趙匡胤的話帶著些考教的意味繼續說道:“若開了支援歸義軍這個頭,這些力量恐怕也會聞風而來,請求內附、求援。到時候,攤子可能越鋪越大,朝廷的負擔……”
他的話沒有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趙德秀。
“爹,既然如此,這件事,何不干脆就當做對孩兒的一次歷練?”趙德秀忽然提議道。
“歷練嘛?”趙匡胤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準了!”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不僅僅是歸義軍,如何逐步恢復朝廷在西北的影響力,如何應對吐蕃、黨項、回鶻乃至更西的各方勢力,朕都可以放手讓你去嘗試。”
趙匡胤話鋒一轉,“朝廷會給你必要的支持,但具體如何操作,錢從哪里來,人怎么派,局面如何打開,皆由你自行籌劃,朕不會過多插手。如何?”
趙德秀沒有絲毫畏懼,當即躬身應下:“孩兒領旨!定當竭盡全力!”
趙匡胤滿意地點點頭,補充道:“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燕云仍是重中之重。朕給你半年時間準備籌劃。待北邊燕云局勢徹底穩固,大軍可以抽身,你就可以著手西進之事了。”
“兒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