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宋國的新鈔……當真是不一般!”耶律璟即使再昏聵,基本的鑒賞力和常識還是有的。
他立刻意識到,要仿造出這樣的東西,絕非召集幾個工匠就能辦到,這背后涉及到一整套極其復雜的工藝體系。
大遼的工匠,或許在打造兵器鎧甲、制作皮具毛毯上是好手,但在這種精細無比的“奇技淫巧”上,恐怕拍馬也趕不上南朝那些心思靈巧的漢人匠師。
仿制之路,被徹底堵死。
那么,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去搞真正的宋國新鈔。
耶律璟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其實,以他皇帝的身份,真想搞到五百萬貫,未必沒有辦法。
耶律德康此刻心中就飛快地轉過了好幾個念頭,加征賦稅、攤派“龍珠捐”、抄沒幾個富可敵國的漢臣或部族首領的家產、甚至動用皇帝的私庫……
但這些方法,要么耗時過長,容易走漏風聲;
要么會引發朝野劇烈動蕩,動搖統治根基;
耶律德康一個都不敢主動提。
他知道,這些辦法的后遺癥都太大,一旦提出來,無論耶律璟采納與否,將來出了問題,自己都可能成為替罪羊。
耶律璟心想如果把南北院大王、幾位宰相以及戶部使司的主官叫來商議此事,他們會是什么嘴臉。
必定是痛哭流涕地反對,說什么“國庫空虛”、“民生維艱”、“資敵之嫌”、“虛無縹緲”等等冠冕堂皇的話。
偏偏他還很難強行壓下這些反對聲音,因為大遼這臺國家機器要維持運轉,還真離不開這些臣子。
難道……就這么算了?
眼睜睜看著長生和天命的機會從指縫溜走?
不!絕不!耶律璟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與宋國談判開設互市時,宋國那邊對遼國的戰馬需求極為迫切,愿意出高價購買。
“堂叔,”耶律璟急聲問道:“現在一匹上好的戰馬,在榷場或者……私下里,能賣到多少錢?”
耶律德康心中暗嘆一聲,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皇帝打起了戰馬的主意,這幾乎是遼國目前除了土地之外,唯一能快速變現的“硬通貨”了。
“回稟陛下,按照官價,群牧司和官方榷場定價,上等戰馬八貫到十二貫一匹,中等戰馬四到六貫一匹。”
“至于民間……”他頓了頓,上等戰馬的價格能炒到十五貫甚至二十貫一匹,而且往往有價無市。”
耶律璟聽完,立刻在心里飛快地盤算起來:就算按民間最高的二十貫一匹算,五百萬貫需要……二十五萬匹上等戰馬!
這個數字讓他自己也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五萬匹上等戰馬!
這幾乎相當于遼國核心部族騎兵鼎盛時期的總和!
除非他把現在軍隊里正在服役的戰馬都賣掉,否則短時間內去哪里湊齊二十五萬匹上等戰馬?
而且,如此大規模地向敵國出售戰略物資,無異于自毀長城,資敵以刃,消息一旦泄露,他這皇帝位置恐怕都坐不穩。
大遼周邊,有能力且愿意出高價購買如此巨額戰馬的,也只有富庶的宋國了。
黨項、高麗乃至更遠的西域諸國,根本拿不出這么多錢。
耶律璟絞盡腦汁,想遍了各種可能。
加稅來不及,抄家動靜大且錢不夠,賣戰馬不現實且危險……似乎每一條路都走不通。
一股邪火“噌”地竄上心頭,他猛地將手中的“新鈔”摔在案幾上,一指垂首不語的耶律德康,怒氣沖沖地喝道:“你!給朕想!立刻給朕想出一個能湊夠錢的辦法!想不出來,朕……朕拿你是問!”
耶律德康臉色一白,心中叫苦不迭。
他知道耶律璟的脾氣,一旦邪火上來,六親不認,殘忍暴戾。
自己這個“堂叔”的身份,在對方盛怒之下根本算不上護身符。
耶律璟年輕時,可是連勸誡他的親叔叔都差點動手殺掉。
躲是躲不過去了。
耶律德康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陛下息怒。臣……臣倒確實有一個辦法,或許能解燃眉之急。只是……此法對我大遼在宋國的根基損傷極大,可說是殺雞取卵,而且即便用了,也不一定能湊足五百萬貫之數。”
耶律璟不耐煩地揮手,“快說!朕赦你無罪!”
耶律德康咬了咬牙,“陛下,飛狐招撫司與回圖務,多年來在宋國境內經營,為了掩護身份、籌集經費,我們在中原以及江南川蜀等地開設了不少商鋪。這些產業,每年能秘密輸送回大遼的利潤,不下百萬貫。”
耶律璟眼睛微微一亮,揮手示意他繼續說。
耶律德康繼續道:“宋國近年來,不僅發行新鈔,還大力推行一種叫‘銀行’的機構,不僅存取款,還經營‘貸款’業務。”
“只要你有足夠的抵押物,比如房產、地契、貨物,就能從銀行貸出大筆現錢,而且是新鈔。”
“只不過,貸款的額度通常是抵押物估值的五成左右,利息也不低。”
他抬起頭,看著耶律璟:“如果陛下實在急需巨款,或許……可以用我們在宋國的這些商鋪、貨棧、庫存貨物作為抵押,向宋國的銀行申請貸款。臣粗略估算,僅飛狐招撫司名下在宋國北方的產業,若全部抵押,或許能貸出六十萬貫左右的宋國新鈔。”
六十萬貫雖然距離五百萬貫還很遠,但已經是目前聽到的最大一筆可能籌到的款項了!
耶律璟精神大振,思路立刻活絡起來。
招撫司能抵押出六十萬貫,那么主要負責對宋貿易和情報的回圖務呢?
他們經營得更久,生意網絡更廣,產業肯定更多!
如果他們也將產業抵押出去,說不定能弄到一兩百萬貫!
這樣一來,缺口就縮小到了兩三百萬貫。
剩下的部分,可以硬著頭皮從國庫擠一點,再想辦法秘密出售一批戰馬,或者從皇室內庫里搜刮一些珍寶變賣……
七拼八湊,五百萬貫,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
這個念頭讓耶律璟興奮起來,他一拍座椅扶手,“好!就這么辦!來人!立刻去把回圖使喬榮給朕叫來!”
“陛下!且慢!”耶律德康見耶律璟如此急切,心中大急,連忙出聲打斷。
耶律璟的興頭被打斷,不悅地皺起眉頭,“嗯?堂叔還有何事?”
耶律德康快步上前,“陛下,請容臣說一句!此事關系太過重大,幾乎要押上我大遼在南朝數十年的經營根基。”
“至今為止,關于‘龍珠’的所有消息,都來自于蕭乾已,以及犬子耶律青的一面之詞。雖然密奏寫得詳實,但臣……心中終究難安!”
“因此,臣懇請陛下,準許臣親自秘密前往幽州一趟!由臣親自去查驗那‘龍珠’的真偽!待臣確認萬無一失,陛下再行決斷,啟動這抵押產業的計劃不遲!”
“否則,萬一其中有詐,我們不僅損失巨款,更將斷送在南朝多年的經營,后果不堪設想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