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三司拍賣船只的消息,傳到了蒲阿布的耳中。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重新搭上大宋朝廷高層的機會。
于是,他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兒子,蒲哈迪,攜帶巨資,千里迢迢北上汴梁。
那日在拍賣會上,手指上鉆石戒指閃瞎人眼、參與抬價的大食商人首領,正是這位蒲家少東家蒲哈迪。
報告末尾還提到,在番禺城內,有一條著名的“藩坊”街,那里居住著大量來自大食、波斯、乃至更遙遠西方的外商,儼然一個國中之國。
而蒲家,就是這條街上說一不二的“王”。
合上密奏,趙德秀背靠椅背,若有所思,“這蒲哈迪,這幾日在汴梁,除了參加拍賣,可有什么其他動作?”
紀來立刻回答:“回殿下,據我們監視,蒲哈迪這幾日頗為活躍,先后向三司使王博、戶部尚書陶谷等數位朝中重臣的府邸投遞拜帖,試圖求見。不過......”
“門房見他們是異域商人模樣,拜帖連遞都沒給遞進去,便以‘大人公務繁忙’為由打發了。蒲哈迪碰了幾次壁,這今日正在與手下商議,是否先去山東接收拍下的船只。”
“哦?王博、陶谷他們,都沒見?”趙德秀聞言,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這倒不意外,大宋官員,尤其是中樞高官,對于這些“化外蕃商”,骨子里還是帶著幾分輕視的,不愿輕易牽扯過深。
“有意思......”趙德秀摩挲著下巴。
一個富可敵國、掌握著重要海外貿易渠道、急于尋找新靠山、卻在汴梁權貴圈四處碰壁的“蕃商”家族......
“紀來之,”趙德秀忽然開口,“幫孤約這蒲哈迪,明日午時在隆慶酒樓三樓‘聽潮閣’見一面。莫要暴露孤的身份。”
紀來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太子殿下要親自會見一個蕃商?
這還是頭一遭。
“殿下是想......親自探探他的底?”
趙德秀微微一笑,淡淡道:“談生意而已。看看這位蒲家少東,手里究竟有多少籌碼,又想要換來些什么。”
“卑職明白了,這就去辦。”紀來之躬身領命,迅速退了出去。
汴梁內城,一家專供富商的客棧內。
蒲哈迪獨自坐在客房窗邊的椅子上,手里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枚制作精美的金幣。
他的幾名心腹手下,沉默地坐在對面的凳子上。
蒲哈迪很愁。
父親派他攜帶大筆資金北上,一是盡可能拍下一些性能尚可的二手海船;
二是利用這次機會,設法接觸大宋的高層官員,最好是能影響市舶司的重臣,為蒲家重新尋求一個穩固的靠山,或者說,一張“護身符”。
拍賣會上的事,勉強算是完成了一半。
船是拍下了一些,但價格被他們自己和其他人抬得虛高,成本遠超預期。
這也就罷了,錢財終究是身外物,蒲家還虧得起。
可這尋求靠山的事,卻進行得極其不順。
他們按照番禺那邊打聽到的官員名單,一一投帖拜見。
結果呢?
要么吃了閉門羹,連門房那一關都過不去;
要么帖子遞進去了,卻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這幾日奔波下來,竟是一無所獲。
大宋的官場,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傲慢。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們,或許會對蒲家帶來的奇珍異寶感興趣,卻未必愿意與“蕃商”本人有太多公開往來,生怕玷污了清名。
父親在番禺的處境,蒲哈迪很清楚。
失去了官方身份的庇護,蒲家就像一只抱著金磚走在鬧市中的肥羊。
番禺知府以及嶺南各路官員,確實從蒲家拿走了不少好處,但多是索賄貪墨,從不肯給予任何實質性的承諾或保障。
一旦有更強的勢力盯上蒲家這塊肥肉,那些收錢時笑容滿面的官員,恐怕會第一個翻臉。
到那時,蒲家要么交出大部分利益任人宰割,要么,就只能再次揚帆出海。
這是父親蒲阿布,也是所有蒲家族人,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咚咚咚——”
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蒲哈迪的沉思。
他回過神看向緊閉的房門,“什么事?”
門外傳來客棧伙計的聲音:“客官,樓下大堂有位爺,說要見您。”
見自己?
蒲哈迪眉頭一皺。
他在汴梁舉目無親,誰會主動找上門來?
他心中警惕,站起身,對幾名手下使了個眼色,點了兩個最為精干的:“你們兩個,跟我下去看看。其他人留在房里,機警些。”
“是,少主。”被點到的兩人立刻起身。
蒲哈迪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寬大的錦袍,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門口站著點頭哈腰的跑堂。
蒲哈迪示意他帶路。
一行人走下樓梯,來到客棧一樓兼營食肆的大堂。
此刻并非飯點,大堂里人不多,顯得有些空蕩。
跑堂將他們引到大堂角落一處靠窗的座位。
見蒲哈迪幾人過來,紀來之眼皮微抬,目光在蒲哈迪臉上停留了一瞬,用下巴隨意點了點對面的空椅,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仆役:“坐。”
蒲哈迪依言在紀來之對面坐下,兩名手下則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目光緊緊鎖定紀來之。
“閣下是?”
紀來之仿佛沒聽見他的問題,或者根本不屑回答。
他自顧自地放下茶杯,“我是誰,你不必知道。只是替我家公子傳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明日午時正,隆慶酒樓,三樓‘聽潮閣’。我家公子設宴,望爾等,莫要遲到。”
說完,紀來之便不再看蒲哈迪,準備起身離開。
這沒頭沒腦的邀約,以及對方這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讓蒲哈迪心中疑竇更深。
他見紀來之要走,下意識地伸手虛攔了一下,追問道:“且慢!閣下至少該告知,貴府公子高姓大名?尋蒲某,所為何事?”
紀來之腳步微頓,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顯然對蒲哈迪的阻攔感到不悅。
他側過頭,冷冷地瞥了蒲哈迪一眼,“我家公子是誰,不是你一個藩商該打聽的。話已帶到,去與不去,爾等自決。”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需要再強調一下,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提醒你們,我家公子難得有興致見客。若是爽約......后果,自負。”
撂下這句近乎威脅的話,紀來之不再停留,徑直轉身離開了。
蒲哈迪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緩緩放下。
對方的態度雖然令人惱火,但那種隱隱的威勢,卻做不得假。
對方似乎......吃定了自己惹不起他,或者惹不起他背后那位“公子”。
會是誰?
是這幾日投帖求見的某位高官的子弟?
還是其他對蒲家、對海貿有想法的勢力?
蒲哈迪喃喃自語道:“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對方既然找上門來......或許,這正是一個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