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在身后轟然關(guān)上,趙德秀被趙匡胤拉拽進了大殿。
武德殿內(nèi)等七八個彪形大漢,只穿著尋常的圓領(lǐng)便服,毫無形象地圍坐成一個圈席地而坐。
中間攤著一塊粗麻布,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畫著“大”、“小”二字,旁邊散落著些銅錢。
見趙德秀被官家拽進來,幾人先是一愣,條件反射般就要起身行禮,嘴里含糊著:“太......”
“都坐下!”趙匡胤大手往下一揮,“哪兒那么多虛禮!繼續(xù)繼續(xù)!”
趙匡胤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高懷德的屁股,“藏用,起來起來,朕錢袋......額,朕兒子來了,給騰個地兒,朕要坐莊!”
高懷德“嘿嘿”一笑,也不惱,麻利地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還順手從一旁扯過一塊嶄新的軟墊鋪好,“官家您請,您請。”
趙匡胤滿意地點點頭,一屁股坐下,同時手上一用力,把還在發(fā)懵的趙德秀也拽得跌坐在自己身旁的墊子上。
還沒等趙德秀反應(yīng)過來,趙匡胤極其自然地朝他懷里摸來。
“爹!”趙德秀低聲驚呼,下意識去擋。
趙匡胤嘿嘿一笑,手指靈巧地一探一勾,幾張新鈔就被他夾了出來。
“喲呵!”趙匡胤眼睛一亮,將鈔票湊到眼前仔細數(shù)了數(shù),“一、二......七百貫!好小子,錢不少啊!”
他把那幾張輕飄飄卻價值不菲的紙鈔在掌心拍得啪啪響,轉(zhuǎn)頭就沖著圈子豪氣干云地嚷道:“來!買定離手啊!”
圍坐的幾位大將面面相覷。
石守信搓了搓手,陪著笑,小心翼翼地開口:“官家......咱們這不是說好了,十文錢封頂,小賭怡情么?您這七百貫......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趙匡胤臉上那豪邁的笑容僵了僵。
他能說為啥定十文封頂?
還不是因為他這個皇帝,兜比臉還干凈!
“咳咳......那就......那就改規(guī)矩!今日朕高興,一貫錢封頂!”
見皇帝這么說了,其他人自然不敢再駁。
王審琦悶聲跟著押了“小”,高懷德猶豫一下,也放了幾枚銅錢在“小”上。
石守信看看趙匡胤,又看看那明顯更有人氣的“小”區(qū),咬咬牙,掏出一小串銅錢,放在了“大”旁邊,“臣......臣押大!”
......
“朕.....要驗骰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當最后一張百貫新鈔也被高懷德笑呵呵地收走時,趙匡胤面前徹底空了。
幾人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同時起身。
“官家,時辰不早了,臣等......臣等家中還有些瑣事,就先告退了。”石守信也趕緊跟著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趙匡胤的臉色。
“嗯......”趙匡胤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揮了揮手,語氣有些沉悶,“去吧。”
幾個人如蒙大赦,幾乎是踮著腳尖,用最快的速度溜出了武德殿,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趙德秀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爹,這下過癮了吧?七百貫,都沒了。”
他又小聲補了一句,“就差......”
“差什么!”趙匡胤猛地轉(zhuǎn)過頭,眼睛瞪著他“輸了就輸了!區(qū)區(qū)......七......七百貫......而——已!”
最后兩個字,他幾乎是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頓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趙德秀摸了摸鼻子,慢悠悠地把話說完:“就差爹您再把孩兒我押上去賭一把了。”
趙匡胤的臉更黑了,像是鍋底。
黑歷史被當面揭開,趙匡胤胸口起伏了兩下,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趙德秀的手腕,“秀兒,爹今天手氣不順,輸了七百貫。你......再給爹拿點。”
趙德秀簡直要被氣笑了,“爹!您講不講道理?您輸?shù)哪瞧甙儇灒墒莿倧暮簯牙锾妥叩模∈呛旱腻X!”
“咱們父子之間,你的我的,算那么清楚作甚?”趙匡胤把眼睛一瞪,理不直氣也壯,“爹的錢以后不都是你的?廢話少說,快,再拿點出來!”
趙德秀拗不過他,一只手探進袖袋,摸索片刻,“就最后兩百貫了,爹,您省著點......孩兒第一次見,坐莊的還能輸個精光。爹,要不你培養(yǎng)點別的愛好吧......”
“混賬!朕就是點子背!”趙匡胤已經(jīng)一把將錢奪過,迅速塞進自己懷里。
“啰嗦......”趙匡胤擺擺手,斜眼看著趙德秀,“對了,你小子有要事跟朕商量?說吧,什么事能讓你大晚上跑過來?”
“孩兒將孔仁玉叫到了汴梁......”
接著趙德秀就將這個事的前因后果說了一遍。
趙匡胤起初還帶著些醉意,聽著聽著,眼神逐漸清明起來。
“所以......”趙匡胤緩緩開口,“你現(xiàn)在糾結(jié)的,是用這個孔仁玉,還是不用,用了又該怎么用,怕用不好反而燙手,對不對?”
“正是。”趙德秀點頭,“孔圣苗裔,名頭太大。用好了,是一面極好的招牌;可用不好,也可能被其反噬,成為清流指責(zé)朝廷的借口。孩兒確實拿不準這個分寸。”
“哈哈哈......”趙匡胤忽然笑了起來,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趙德秀的頭頂,“你小子啊,聰明的時候是真聰明,連你爹我都得防著你算計。”
趙匡胤笑罵道:“可笨起來也是真夠可以的!你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他收住笑,盯著趙德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天下,現(xiàn)在是你爹我的!”
趙德秀一怔。
趙匡胤語氣輕松,“孔家?用得好,錦上添花;用不好,又能怎樣?就算咱們不用他,甚至......”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就算哪天覺得他礙事了,滅了曲阜孔家滿門,又能如何?”
“士林反對?讀書人的筆桿子,罵罵咧咧,寫幾篇酸文?”趙匡胤嗤笑一聲,拍了拍自己腰間,那里雖未佩刀,但意思再明顯不過,“他們的頭,有你爹我的刀鋒利么?傻小子!”
大宋的根基,是軍隊。
只要槍桿子牢牢握在手里,這江山就亂不了!
孔家,說到底不過是依附在這權(quán)力基石上的一株藤蔓。
可以給它澆水施肥,讓它長得好看些;
若它不聽話,甚至想反過來纏死主干,那就一鋤頭刨了根,又能掀起多大風(fēng)浪?
想通此節(jié),趙德秀只覺豁然開朗。
趙匡胤一直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趙德秀重重點頭,眼神清亮,“是孩兒之前鉆了牛角尖。孔仁玉既已到京,便先晾他幾日。之后如何用,主動權(quán)始終在咱們手里。”
“嗯,這就對了。”趙匡胤滿意地頷首,“具體怎么操辦,你自己拿主意,不必事事來問。用人、御下,本就是太子該學(xué)的。行了,這事就到這兒,朕酒勁上來了,乏得很,回去歇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