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回廊,趙德秀剛轉過一個廊角,迎面就撞上了他爹趙匡胤,“兒臣參見官家。您怎么來了?”
趙匡胤腳步停下,眼睛微微一瞇。
嗯?這兔崽子居然沒跑?也沒躲起來?
倒是稀奇。
“嗯。” 趙匡胤從鼻子里哼出一個音節,算是回應。
他目光掃過趙德秀身后的賀令圖和福貴,“其他人都下去,朕跟太子有話要說。”
趙德秀直起身,對兩人擺了擺手,“官家有話吩咐,你們先退下吧,沒傳喚不必近前。”
“是!” 兩人這才躬身應下,快步離開了這段回廊。
趙匡胤醞釀好的怒氣值正在攀升,他想著該怎么教訓這個翅膀硬了的兔崽子。
袖口中的藤條,手腕微動滑落到掌心,是時候讓這小子長長記性了,什么是......挨打要立正!
就在趙匡胤眼中厲色一閃,準備先聲奪人之際,趙德秀卻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趙匡胤那握著藤條的手腕!
趙匡胤一怔,動作下意識地頓住。
這小子,膽子肥了?
敢攔朕?
卻見趙德秀臉上笑容不減反增,“爹,您來得正好!孩兒這兒正好有件要緊的大事,想跟您商量!這兒說話不方便,要不......咱們到那邊亭子里坐下說?就耽誤您一盞茶的功夫!”
趙匡胤狐疑地盯著兒子。
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招?
也罷,反正藤條在手,隨時可以執行家法。
趙匡胤心中冷哼一聲,面上神色稍緩,微微頷首:“哦?何事如此緊要?那便聽聽。”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涼亭中,在石凳上相對坐下。
趙德秀心中暗暗松了口氣,第一步,成功!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爹,孩兒先得謝謝您!從殿前司精銳里給孩兒撥了二百好手!”
他先捧了老爹一下,給個甜棗。
他頓了頓,便拋出了真正的“殺手锏”,道:“爹,這軍校孩兒思來想去,這軍校的校長......非您莫屬啊!”
“校長?” 趙匡胤眉頭微蹙,對這個新詞有些陌生,“校長是何意?你這軍校,按你之前說的,不就是培養指揮使么?朕去當哪門子的‘校長’?朕是皇帝,又不是私塾先生。”
見趙匡胤沒理解其中的深意,趙德秀絲毫不慌,“爹,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您別小看了這些將來可能只帶百十人的基層軍官。您還記得,孩兒以前跟您提過的那個‘造太陽’計劃嗎?”
難道這軍校就是其中關鍵一環?
趙匡胤神色一動,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你繼續說。”
趙德秀組織了一下語言,“爹,您想,假如您擔任了這軍校的校長,您不需要天天去上課,只需給他們講講您當年打仗的經歷。甚至,您可以把您那套長拳和棍法,作為軍校必修的操典!”
“那么,這些學員從進入軍校那天起,就會被不斷灌輸一個概念,他們是天子門生!他們的本事,是皇帝親自教的;他們的前程,是皇帝給的;他們的忠誠,自然要獻給皇帝!”
“天、地、君、親、師,乃人倫五常,亦是維系世道的綱常。‘師’的地位,何其尊崇!孩兒給您打個比方,”
趙德秀用手比劃著,“就好比當年劉崇佑,如果軍中那些統領幾百人、幾十人的中級、基層軍官,大半都是他親自教出來的學生。您覺得,當年郭威還有那么容易就能黃袍加身嗎?”
趙匡胤本身就是見證者,登基后對軍隊的掌控和武將的忠誠問題最為敏感和警惕。
“爹,您不妨再往深里想,往遠了看!若干年之后,我大宋軍中,從邊疆戍卒到禁軍精銳,成千上萬的都頭、指揮使、甚至更高的將領,都是您這個‘校長’的門生!他們見了您,不僅要跪拜君王,還要執弟子禮!您不僅是他們的君,還是他們的師!到那時,若再有不軌之徒,企圖煽動下層將士作亂造反,那些受過‘忠君’教誨、視您為恩師的軍官們,會如何反應?那些普通士卒,聽到要造他們‘校長皇帝’的反,又會作何感想?”
趙匡胤已經徹底陷入了趙德秀所描繪的這幅宏極具誘惑力的藍圖之中。
他仿佛看到了未來,一支完全忠于趙宋皇室,如臂使指的強大軍隊!
皇權對軍權的掌控,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牢固程度!
什么驕兵悍將,什么尾大不掉,什么黃袍加身
舊事,都將被這“天子門生”的紐帶,化解于無形!
“好......好啊!” 趙匡胤猛地一拍石桌,“秀兒!此計大妙!此乃釜底抽薪、長治久安之良策!好一個‘天子門生’!這個校長,朕當了!必須當!”
“就這么說定了!” 趙匡胤霍然起身,激動地在亭子里踱了兩步,“秀兒,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把現在禁軍中的那些中低級軍官,也分批弄進來培訓一下?反正如今四方大體安寧,沒什么大仗。”
趙德秀卻搖搖頭,冷靜地分析道:“爹,欲速則不達,一口吃不成個胖子。咱們得循序漸進,講究個‘物以稀為貴’。若是輕易就能進這軍校,成了天子門生,那這名頭也就不值錢了,效力也會大打折扣。”
他伸出兩根手指:“孩兒是這么設想的,日后這軍校的生源主要來自兩條路。其一,立有顯著軍功的士卒或低級軍官,可獲推薦免試入學;”
“其二,恢復并改革武舉,通過嚴格、公平的武舉考試選拔人才,擇優錄入軍校深造。”
“這樣一來,能進入軍校的,要么是戰場上的拼命三郎,要么是武藝韜略出眾的俊才,都是軍中翹楚。”
“他們以‘天子門生’身份畢業,回到軍中,自然備受尊崇,也能將天子之恩、忠君之念更好地傳播開去。若是濫竽充數之輩混進來,反而壞了招牌和風氣。”
趙匡胤聽得連連點頭,他咧嘴大笑,重重地拍了拍趙德秀的肩膀,“好!說得好!就按你說的辦!朕就等著你的消息!唔......朕得先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這長拳棍法,編得既實用威風,又容易上手傳播!”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腳步輕快,袖子里那根藤條,似乎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