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荊川侯府。
自從賀令圖被入宮當值以來,就很少回家。
這倒不全是因為公務繁忙,很大程度上是他爹賀懷浦的意思。
賀令圖性情憨直魯莽,生怕他休沐回家到處亂跑惹事,或是被京城里的紈绔子弟帶壞,反而壞了在太子跟前的前程,索性就讓他大部分時間待在宮里,眼不見為凈。
這次難得太子殿下開口,準了賀令圖一日休沐,讓他回家看看。
賀令圖回了家,倒頭就睡,把這幾個月在宮里早起晚睡的困倦一口氣補了回來。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賀令圖迷迷糊糊睜開眼,肚子便不爭氣地“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來人吶!本少爺餓了!快弄些吃的來!”他扯著嗓子朝外喊。
門外候著的侍女仆役似乎早有準備,聽到召喚,立刻有條不紊地端著幾個大大的食盒魚貫而入。
食盒是特制的保溫漆盒,蓋子一揭開,濃郁的飯菜香氣立刻彌漫了整個房間。
賀令圖聞到香味,眼睛都直了,哪里還顧得上洗漱?
胡亂套上鞋子,趿拉著就快步走到桌邊坐下,抓起筷子就開始風卷殘云。
正當他吃得正香時,房門被推開,荊川侯賀懷浦背著手走了進來。
屋內侍立的幾個丫鬟連忙屈膝行禮:“奴婢見過侯爺!”
賀令圖聽到動靜,扭過頭,嘴里還塞得鼓鼓囊囊,看到是他爹,連忙費力地想把食物咽下去,“爹......爹,您怎么來了?”
賀懷浦沒立刻回答,先是掃了一眼桌上狼藉的杯盤和兒子那副餓死鬼投胎般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對丫鬟們揮了揮手,聲音平和但不容置疑:“都出去吧,院子里不要留人,老夫與少爺說幾句話。”
“是。”丫鬟們應聲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賀懷浦等人都出去了,不僅關上門,還順手將門栓也插上了,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賀令圖看到他爹這個動作,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咀嚼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眼神里透出一絲警惕。
他放下筷子,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試探著問:“爹,您......您把門閂上做什么?我......我在宮里當差,可沒犯什么錯!太子殿下還夸我辦事得力呢!”
賀懷浦走到桌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看你那個樣子!坐沒坐相,吃沒吃相!坐下!爹有正經話跟你說,不是來揍你的!”
賀令圖聽他爹這么說,心里稍稍放松,但還是等賀懷浦在對面坐下后,自己才繞了半圈坐在了對面。
賀懷浦又瞥了一眼桌上的一片狼藉,忍不住數落:“你在東宮是吃不上飯還是怎么著?看看你這造的!跟餓了三天的叫花子似的!”
賀令圖嘿嘿憨笑兩聲,撓了撓頭:“爹,這不是家里的飯菜香嘛,方才又實在餓急了點......”
“行了,說正事。”賀懷浦打斷了他的辯解,臉色變得嚴肅了些,“令圖,齊國公慕容延釗的小兒子,慕容復,你認識吧?”
賀令圖聞言,那張憨厚的胖臉上肌肉抖了抖,點點頭:“認識啊!慕容復嘛,以前在汴梁城里一起玩兒過,算是......我小弟?”
賀懷浦看著兒子那副不太著調的模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齊國公前兩日找我......是想托你,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幾句,看看能不能把慕容復那小子,也安排到東宮去,職位什么的無所謂,哪怕就是個跑腿聽用的長隨、侍衛也行。這事......你怎么看?”
牽扯到太子,賀令圖臉上的憨厚表情瞬間收斂,變得認真起來。
見兒子陷入沉思,賀懷浦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但臉上卻擺出一副循循善誘的表情,又拋出一個“誘餌”:“對了,齊國公私下還跟為父提了一句,說這事兒要是你能給辦成了,他就把他那寶貝閨女慕容花朵,許配給你。令圖啊,那慕容花朵可是咱們汴梁城里有名的美人兒。你以前不也老念叨人家嗎?這可是樁好姻緣啊!”
賀懷浦本以為拋出“美人計”,兒子至少會猶豫一下,或者露出點向往的神情。
然而,賀令圖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聽“蹭”的一聲,賀令圖像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剛才那點憨厚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嚴肅。
他盯著自己的賀懷浦,“不可能!爹,你回去告訴齊國公,讓他死了這條心吧!這事沒得商量!”
賀懷浦假裝驚訝,故作不解地問:“兒啊,你說的是......不舉薦慕容復呢?還是......不要那慕容花朵?”
“一碼歸一碼!”賀令圖的聲音陡然提高,“慕容延釗想用嫁女兒做籌碼,把他兒子安插到太子身邊!他付出這么大的代價,圖的是什么?他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他越說越激動,胸脯劇烈起伏:“不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我現在就立刻回宮,把這事原原本本稟報給太子殿下!讓殿下定奪!” 說完,他轉身就大步朝門口走去。
賀懷浦完全沒料到兒子反應會如此激烈!
他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兒子在太子身邊的立場和警覺性,沒想到一下子玩脫了!
見賀令圖真要立刻進宮,他慌忙起身沖過去,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
“兒啊!你冷靜!冷靜點!聽爹把話說完!”賀懷浦急聲道。
“我冷靜不了!”賀令圖猛地回頭,眼睛都有些發紅,“八成是慕容延釗那老王八蛋,他想害太子!我怎么能冷靜?!”
聽到兒子連“老王八蛋”都罵出來了,賀懷浦知道再不解釋清楚就真壞事了。他死死拽著賀令圖的胳膊,感覺兒子的力氣大得驚人,自己竟然有些拉不住,趕緊說道:“令圖!你聽爹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齊國公他沒那個意思!”
賀令圖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一使勁,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結實的木制門栓竟被他硬生生拉斷了!
他邁步就要往外沖,賀懷浦情急之下,整個人幾乎掛在了他身上。
“令圖!你給老子站住!齊國公他根本就沒有要嫁女兒的意思!那是爹瞎編的!是為了試探你!”賀懷浦也顧不上形象了,喘著粗氣大聲喊道。
聽到這話,賀令圖前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扭過頭狐疑地看著賀懷浦,眼神里的怒火稍退,但警惕不減:“試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