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踏著月色回到府邸,管家早已候在門前,忙捧上一只外裹著錦緞套子的手爐,熱度透過掌心緩緩蔓延,稍稍驅散了夜間的清冷。
趙匡胤抱著手爐穿過影壁朝里走,隨口問道:“秀兒可曾睡下?”
管家緊隨其后,輕聲回道:“回二少爺的話,老奴方才經過孫少爺院落,見院里還亮著燈,想必尚未安歇。”
趙匡胤點了點頭,方向一轉沿著抄手游廊,徑直朝著東側趙德秀所居的小院走去。
“秀兒,睡了沒?”
屋內,趙德秀剛換上寢衣,正準備熄燈就寢,聞聲動作一頓。
他提高聲音應道:“沒呢,您稍等!”
隨即對侍立在一旁的侍女春兒示意:“去開門。”
春兒快步走出內間拉開房門,對著門外的趙匡胤屈膝一禮,聲音清脆:“見過二少爺。”
趙匡胤“嗯”了一聲,邁步入內,對春兒道:“這里沒你的事了,先出去候著,我有話同秀兒說。”
“是。”春兒低頭應道,乖巧地退了出去,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趙匡胤走進內間,見趙德秀正欲重新披上一件外袍,便擺手道:“不必麻煩了,爹過來就是跟你說說方才去柴府的事。”
他雖然心中已自有判斷,那股因兒子先前精準分析而生的信賴感,讓他仍下意識地想聽聽趙德秀的分析。
趙德秀停下動作,走到臥房中間的木桌前,提起桌子上的白瓷壺,為父親斟了一杯熱水。
趙匡胤在他對面坐下,將方才在柴府的經過,包括柴榮的神情態度、贈氅時的對話、以及柴榮最后的反應,盡可能詳細地說了一遍。
他雖已認定柴榮前途未絕,但身處權力漩渦,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趙德秀靜靜聽著,待趙匡胤說完,“爹,明日宮門一開,您得立刻去向上位請罪。”
趙匡胤聞言一怔,端著水杯的手頓在半空,完全沒料到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為何?”
見他爹尚未反應過來,趙德秀微微嘆了口氣,起身湊近趙匡胤,壓低了聲音:“爹,您覺得您深夜密會一位剛被明旨‘貶謫’的重臣,陛下會不知情嗎?您前往柴府一路,并未刻意避人耳目,巡城戍衛或許不敢攔您查問,但他們不會將此事上報?再者,柴府之中,又怎會沒有上位的耳目?”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若此時有有心之人借此構陷,捕風捉影,說您與柴榮密謀,欲行不軌,意圖里應外合……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帝王之心,深似海,最忌憚的便是護衛近臣與可能威脅皇權之人私下勾結。”
“即便陛下真是在為柴榮鋪路,考驗于他,您這般舉動,也無疑是在挑戰帝王的疑心與底線,兇險萬分,無異于火中取栗!”
一席話如冰水澆頭,讓趙匡胤瞬間通體生寒。
他并非愚鈍之人,只是今夜心思被“雪中送炭”的投機之念和與柴榮的舊情所占,一時竟未慮及此等要害!
見趙匡胤臉色發白,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已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眼中閃過一絲后怕。
趙德秀語氣稍緩,重新坐下,出聲安慰道:“不過,事情或許還未到最糟的地步。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若上位果真意在暗中扶持柴榮,那么必然也要為其將來留下一些可靠的心腹臂膀。您今夜冒險前去表露心意,雖犯了忌諱,卻也證明了您并非趨炎附勢之輩。從這一點看,或許又能讓陛下和柴榮看到您的‘可用’之處。”
“孩兒猜測,您這東西班行首的職位怕是保不住了,多半會被撤換、調離殿前司,但性命應可無憂。眼下,唯有主動請罪,方是化解陛下心結的上策。”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壓下心中翻騰的后怕與慶幸,喃喃道:“險些……險些因一時意氣,送了性命,累及全家!”
他抬手抹去額角的冷汗,心有余悸。
此刻再回想柴榮當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和那句“有心了”,似乎也品出了更多復雜的意味。
趙德秀故意用了一種江湖口吻:“爹,孩兒瞧著,或許將來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更適合您。這朝堂之上的彎彎繞繞,步步驚心,算計來算計去,實在磨人得緊,不如刀劍來得痛快。”
趙匡胤聞言,從思緒中掙脫出來,斜睨了長子一眼,身上那層歸京后刻意維持的沉穩持重、謹言慎行的形象似乎松懈了些許。
身體向后靠向椅背,坐姿也變得隨意起來,一條胳膊搭在了桌沿。
想著自己這些時日努力塑造的形象被兒子一眼看穿,還出言打趣,他沒好氣地笑罵:“你個臭小子!皮癢了是不是?”
趙德秀見他情緒緩和,咧嘴一笑:“爹,您能忍著這么久不去跟軍中那些老部下、老兄弟們搖骰子、喝酒取樂,甚至連……呃,連那些聽聽小曲的風月場所都絕足不前,每日不是當值就是在家,孩兒瞧著,著實佩服不已。”
趙匡胤老臉一熱,被兒子說得有些訕訕。
輕輕在趙德秀額頭上拍了一下,佯怒道:“混賬小子!什么風月場所!你才多大,懂得什么!讓你娘親知道你在為父面前嚼這種舌根,仔細你的皮!”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并無多少怒意,反而閃過一絲被說中心事的尷尬和久違的放松。
在這深沉夜晚,他不知不覺卸下了一些心防。
趙德秀面上裝作相信,心里卻有些嘀咕。
在他印象中,母親賀氏知書達理,性情溫婉賢淑,怎么在父親口中,竟好似一位能管得他服服帖帖的嚴妻?
“不過……”趙匡胤眼神飄忽,下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帶著幾分遙遠的懷念低聲嘟囔,“說起來,還真是許久未碰骰子了,指頭都有些發僵……”
話一出口,他立刻察覺失言,在兒子面前說這個實在不妥,連忙輕咳兩聲,坐直身體,正色道:“咳!這個......嗯!這些混賬話你聽過就忘,可不許出去亂說!尤其不能在你娘親面前提半個字!”
隨即,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不甚自然的表情,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了敲,“那個……秀兒啊,爹最近手頭……嗯,有些緊,你那隆慶酒樓生意興隆,日進斗金,富得流油,先拿些錢給爹應應急,周轉一下。”
事實上,賀氏持家有道,在大事開銷、人情往來、乃至趙匡胤的官場打點上從未短過他的用度,甚至還頗為寬裕。
但對于他那些“不務正業”的愛好,尤其是賭戲這項,則是堅決卡斷,嚴防死守。
而趙匡胤在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發妻賀氏又敬又愛,從未欺騙于她,只能另想辦法。
趙德秀當然心知肚明父親要錢想去做什么。
他爹,不貪戀女色,后宅至今唯有母親一人,夫妻感情甚篤。
卻獨獨跟漢高祖劉邦似的,極好賭戲,近乎手癢。
你可以說劉邦是無賴皇帝,他未必在意,但若說他賭品不行、輸不起,他恐怕真要跳起來理論。
而趙匡胤,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能將自己這個嫡長子押出去,古往今來,成大事者中有此“豪氣”和黑歷史的,恐怕也是獨一份了。
趙德秀瞇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父親,故意拖長了語調:“錢嘛……好說。只是不知爹您要多少?這錢……具體是打算拿去做何用度……嗯,是打算在外另置辦了宅院,要養位善解人意的小姨娘?或者,是想去那‘聽聽小曲’的風月場所,增長些見聞閱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