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伸向衣帶的手僵在半空，隨即無力地垂下。

趙匡胤這是要將他的屈辱最大化，讓他在天下人面前，徹底喪失最后尊嚴(yán)。

萬般皆是命，半點(diǎn)不由人！

李煜閉上了眼睛自我安慰，嘴上說道：“降臣......遵旨。”

趙匡胤將目光轉(zhuǎn)向一直安靜站在下首的趙德秀，帶著帝王對繼承人的訓(xùn)誡道：“太子，你看清楚了。”

他伸手指著跪伏在地的李煜等人，“這，就是身陷囹圄的‘君’之下場！你要時刻引以為戒，切不可因一時之得志而自負(fù)，更不可沉溺享樂，荒廢國事！”

趙德秀神色一凜，立刻轉(zhuǎn)身，面向趙匡胤，躬身行禮，“兒臣，謹(jǐn)遵官家教誨！必當(dāng)時時自省，刻刻警惕，以史為鑒，以民為本，絕不敢有負(fù)父皇期許，有負(fù)大宋江山社稷！”

趙匡胤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將玩味的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李煜，說道：“李煜，你跟朕的太子好好說說，你唐國坐擁江南富庶之地，帶甲數(shù)十萬，為何會在短短時間內(nèi)，一朝覆滅？這其中的緣由，究竟何在？朕與太子，想聽聽你的‘真知灼見’。”

李煜才華橫溢，詩詞冠絕天下，何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像一個反面教材般，被人如此質(zhì)問和展示。

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地開口：“是因?yàn)?.....大宋兵鋒銳利，君臣一心，勢不可擋......唐......唐國小力微，無法......無法抗衡。”

他將失敗的主要原因，歸咎于大宋的強(qiáng)大，這是一種本能的自保的表現(xiàn)。

趙匡胤聞言，嗤笑一聲，并未評價，而是轉(zhuǎn)頭看向趙德秀，問道：“太子，你覺得李煜這番回答，如何？”

趙德秀目光掃過李煜，語氣平淡的說：“回官家，兒臣以為，李煜此言，不過是避重就輕，敷衍了事。”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若真如他所言，僅僅是因?yàn)槲掖笏蝿荽螅麩o力抗衡，那他為何不在我大軍壓境之初，便順應(yīng)天命，開城納降，以避免江南百姓遭受戰(zhàn)火涂炭？”

話音落下，李煜急急補(bǔ)充道：“是......是降臣糊涂！除了大宋天兵神威之外，唐國......唐國朝廷內(nèi)部，亦是黨爭不斷，互相傾軋，內(nèi)耗嚴(yán)重！降臣......降臣在其中，優(yōu)柔寡斷，識人不明！致使朝綱紊亂，軍事廢弛，吏治**，貪腐橫行！國內(nèi)百姓......賦稅沉重，民不聊生！唐國之亡，是天命，亦是**！”

趙匡胤聽著他這番懺悔，臉上沒有任何動容，只是淡淡地開口道，“李煜，既然你已知罪，便將你方才所說的這些，還有你心中所感，唐國敗亡的諸般緣由，給朕一字不落地寫下來。朕，要留著它，警示朕的子孫后代，讓他們知道，為君者若是不修德政，荒殆國事，會是個什么下場！”

寫下來？

還要傳示子孫后代？！

這簡直是要將他李煜永遠(yuǎn)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讓他遺臭萬年啊！

一股巨大的屈辱涌上心頭，讓李煜幾乎要當(dāng)場暈厥。

可他還能拒絕嗎？

他有資格拒絕嗎？

趙德秀面向趙匡胤提議道：“官家，兒臣聽聞這李煜于詩詞一道，倒是頗有成就，在江南士林中享有盛名。古有魏國曹植，七步成詩，傳為美談。今日既然李煜在此，不如......讓他起來，在這大殿之上，限其十四步之內(nèi)，即興賦詩一首，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唐初有頡利可汗為李世民起舞，今有后唐太子為自己作詩......

這個提議，瞬間引起了趙匡胤的興趣。

他摸了摸下巴上濃密的短須，點(diǎn)頭笑道：“太子這個提議，倒是新穎有趣！朕看可以！李煜，你可聽清了？太子給你十四步，比那曹子建還多了一倍，你可莫要讓朕失望啊！”

趙德秀見父親同意，繼續(xù)說道：“正好，兒臣今日還叫來了另一人，或許......可以先給李煜打個樣，也讓我等先鑒賞一番。”

“哦？”趙匡胤饒有興趣地挑眉，“何人吶？能被你特意叫來？”

趙德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zhuǎn)向殿外，提高了聲音，“來人，宣費(fèi)氏入殿。”

費(fèi)氏？

費(fèi)氏是后蜀主孟昶的慧妃，因“花不足以擬其色，蕊差堪狀其容”的形容而被叫做花蕊夫人。

后蜀滅亡，孟昶不甘被俘死在了成都，花蕊夫人被慕容延釗俘虜，而后連同戰(zhàn)利品一同押往汴梁。

將近半年的時間趙德秀并未召見她，主要他將這個傳奇‘拳師’給忘了。

后面因?yàn)樗龅哪鞘自妭鞯节w德秀耳邊，才想起來還有這么個“奇女子”。

不多時，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視下，一道纖細(xì)的身影，緩緩從殿門外步入。

花蕊夫人一身素白的縞素孝服，她烏黑的長發(fā)只用一根簡單的銀簪松松挽起，臉上未施半點(diǎn)脂粉，素面朝天。

她徑直越過了跪滿一地的南唐宗室，來到與李煜并排的位置，緩緩跪下行禮，“亡國罪臣之妃，費(fèi)氏，叩見大宋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她這一身縞素，這清冷的氣質(zhì)，這與眾不同的出場方式，當(dāng)即如同磁石般，牢牢吸引住了趙匡胤的目光。

就連跪在一旁心如死灰的李煜，也忍不住微微側(cè)目，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趙匡胤畢竟是見慣風(fēng)浪的帝王，僅僅失神了一瞬，便迅速回過神來，開口問道：“你......就是孟昶的那個費(fèi)貴妃？朕聽聞你才貌雙絕，艷冠蜀中，那孟昶也是因你而荒廢朝政，沉溺享樂，最終導(dǎo)致后蜀亡國，這可是真的？”

他的問題，帶著男性對“紅顏禍水”慣有的好奇。

花蕊夫人緩緩抬起頭，迎向趙匡胤審視的目光緩緩說道：“陛下明鑒。亡國之罪，不在臣妃。君王若賢，自有賢臣輔佐，社稷安定；君王若昏，縱有賢妃在側(cè)，亦難挽狂瀾。臣妃一介女流，身若浮萍，命運(yùn)皆系于君王一念之間，如何擔(dān)得起這‘禍國’之重罪？后蜀之亡，非臣妃之過，實(shí)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