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寶山在兩位大人物之間的從容應對,讓趙德秀心中懸著的石頭終于落地。
王峻與郭崇威,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們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多年,經歷了多少次朝代更替還能存活下來,早就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
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他們推想出無數種可能……
好在韓寶山表現得出乎意料的沉穩,既不失禮數,又守住了酒樓的秘密,倒是讓趙德秀對他更加放心。
此時,兩間雅室內推杯換盞、笑語不絕,趙德秀卻悄無聲息地起身,沿著暗梯而下,走到一樓地下的地道。
幽深的地道內壁以青磚砌成,壁上每隔數步便嵌一盞琉璃罩油燈。
這條地道,正是酒樓遲遲才開業的原因,他花了大量心思與銀錢,動員了十幾名城外流民,日夜趕工,才在不驚動外人的情況下,將三樓雅室與后方密室貫通。
當然這些流民在一頓飽飯后就“離開”了汴梁。
今夜只是開始,王峻和郭崇威的到來,意味著隆慶酒樓正式進入了汴京權貴的視野。
趙德秀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謹慎。
朝堂之上的明爭暗斗,商場之中的你爭我奪,都將在這方寸之地悄然上演。
韓寶山離去前吹熄了房中的燈,李燼一直守在黑暗里。
見趙德秀推開擋住地道暗門的書架走出,他立即上前伸手攙扶,低聲道:"孫少爺當心腳下。"
"走吧,回府。"趙德秀聲音壓得極低。
二人從小門悄無聲息地離開酒樓,幾名護衛早在巷中等候多時,見他們出來,立即提著照明用的燈籠無聲圍攏上來,將趙德秀護在正中。
夜色漸深,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坑洼不平的路面照得發亮。
遠處的牡丹坊依舊燈火通明,笙歌不絕,與這邊巷子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汴梁城的夜,從來都是這般割裂,一邊是紙醉金迷,一邊是饑寒交迫。
就在這時,一道沙啞顫抖的嗓音自巷子的轉角傳來:"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所有人心頭一凜,李燼與護衛幾乎同時按向腰刀,將趙德秀嚴實護在中間。
天色都這么晚了,任何意外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尤其是趙德秀來此都是悄無聲息,并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與隆慶酒樓有關系。
借著朦朧月色,只見巷角深處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顫巍巍地舉著半只破陶碗。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指甲縫里塞滿了污垢。
"大膽!"一名護衛壓低聲音喝道,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作為趙德秀的護衛,他們的職責就是排除一切潛在的危險。
那手猛地一顫,迅速縮回陰影之中,再無聲息,仿佛從未出現過。
陰影中傳來細微的啜泣聲,但很快就被壓抑了下去。
趙德秀卻像是察覺到什么,抬手輕拍前方護衛的臂膀。
那護衛會意,將手中燈籠往那片黑暗處探去。
微弱光線下,竟蜷縮著四個衣衫襤褸的人影,幾乎分不清男女老幼,個個瘦骨嶙峋、滿面污垢,在初秋的夜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擠作一團,像是想要從彼此身上汲取一點溫暖,卻又因為饑餓而無力靠得更近。
趙德秀瞳孔微微一縮。
不必多問,這定是為避戰禍流落至汴梁的難民,趁夜躲入這深巷,只為避開巡城士兵的耳目。
這樣的場景,在如今的亂世中并不罕見,但每次見到,仍會讓他的心為之一緊。
須知汴梁宵禁絕非兒戲,一更后,無故上街者輕則下獄,重則就地正法。
自然,城中那些尋歡作樂之地,譬如牡丹坊自成一隅,坊門之內徹夜喧嘩無人干涉。
但這些流民,又怎可能進得去那等地方?
他們只能像老鼠一樣,在深邃的巷子中的縫隙求生,時刻提防著巡夜士兵的刀劍。
流民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疾病與饑餓。
眼前這幾個流民,最里面的三個早已氣息奄奄、不動也不響,不知是餓昏了還是病重了。
唯一還能動彈的那人,雖看不清面容,但那劇烈發抖的身子與驚懼退縮的姿態,已道盡了一切。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里面盛滿了恐懼,但也有一絲倔強的不甘。
趙德秀自認不是圣人,前世不是,這一世更不愿是。
可骨子里那點未曾磨滅的良善,卻讓他無法對眼前慘狀視而不睹,尤其那堆人里,分明還有比他更小的孩子。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低吟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罷了。"轉頭對李燼吩咐,"去看看外頭可還有賣包子的,買些來給他們。"
李燼收回警惕的目光,低聲應"是",快步朝巷外跑去,他之前尚且與這些人無異,又怎會不懂那絕望中一線生機的重量?
他的腳步很快,生怕去晚了,賣包子的攤販就收攤了。
作為一個曾經的流民,他深知饑餓的滋味,也知道一頓飽飯對這些人意味著什么。
趙德秀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那些蜷縮的身影。
護衛們依舊保持著警惕,但手中的刀已經稍稍放松。
他們也都是窮苦人家出身,見到這樣的場景,難免心生憐憫。
但職責所在,他們不敢有絲毫大意,依舊嚴密護衛在趙德秀周圍。
夜色更深了,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已經是初更時分。
巷子里的風似乎更冷了,那幾個流民縮得更緊,仿佛想要把自己埋進墻壁里。
不多時,李燼拎回一個粗布袋子,里面是幾個摻了雜糧的實心饅頭。
趙德秀朝那尚清醒的流民緩聲道:"些許吃食,聊以充饑,拿去吧。"
那流民盯著遞到面前的布袋,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伸手抓出饅頭就往嘴里塞,連道謝都顧不上。
他吃得極快,幾乎是囫圇吞棗,咀嚼聲中,隱約傳來極力壓抑的哽咽,原是淚水無聲淌下,打濕了干硬的饅頭。
那是一種混雜著感激和絕望的復雜情緒,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都給他。"趙德秀示意。
李燼將整個布袋放在對方面前。
那流民看到這么多食物,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但他沒有立即去拿,而是先看了看身后的人,似乎在猶豫該先給誰。
這個細微的舉動沒有逃過趙德秀的眼睛,讓他對這個流民又高看了一眼。
就在趙德秀轉身欲走之時,那流民忽然撲跪在地,連連磕頭:"恩人大恩……吾等無以為報!求恩人留下姓名,他日縱赴黃泉,亦當為恩人記上一筆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