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王博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指尖輕輕撣了撣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心不在焉的說道:“解釋?你要本相,給、誰、解、釋?”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仿佛在說:你算什么東西,也配來質問我?
趙匡義被這態度激得血往上涌,這話已經相當不客氣,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了。
王博抬起眼皮,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電光,射向趙匡義,“趙相公,當初這商稅章程,包括這補充條款,可是由你親自擬定,并交由政事堂審議通過的。稽查司不過是嚴格按照‘趙相公制定’的章程辦事”
他刻意在“趙相公制定”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嗯?!按照我的章程?!”趙匡義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王博!你休要在此搬弄是非,血口噴人!這黑鍋,本相不背!”
他徹底懵了,完全想不起有這么回事。
“趙相公,你是貴人多忘事啊。”王博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否認,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輕輕放在面前的案幾上。
“這上面,第三章、第六款、第二十七小條的補充說明,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最后還有趙相公的簽名。”
王博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大殿內每一個官員的耳中:“馬大人,還請你念出來,讓在座的諸位同僚都聽聽,看看本相是否有半句虛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份卷宗上。
馬魁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快步上前,拿起卷宗,手指有些顫抖地翻到王博所說的位置。
當他看清那上面的字跡時,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嘴唇哆嗦著,仿佛那上面的字有千鈞重,念得結結巴巴,異常艱難:“......凡......凡遇災害、戰事、物資緊缺等非常時期,若有商賈......趁機抬升物價,牟取暴利者......其該季度......商稅......不再按實際營收計算......須......須按其漲價后之最高金額......核算稅額......以示懲戒......”
念到最后,馬魁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蠅,他抬起頭,死死盯住了趙匡義。
與此同時,那些同樣需要補繳重稅的官員們,目光也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刀子,“唰”地一下,全部刺向了趙匡義!
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這一刻,趙匡義在他們心中,已經從可能的投靠對象,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趙匡義也徹底傻眼了。
他猛地想起來!
這份章程,確實是他拿到政事堂的,但......但那不是他制定的啊!
是太子趙德秀!是他私下塞給他,說此乃“富國強兵之良策”,讓他以個人名義提出,更能彰顯其功勞!
他當時被太子的拿出的“圣旨”弄得飄飄然,又粗略看了下,便欣然答應。
“這章程......這章程是......”趙匡義張了張嘴,很想大聲吼出來,是太子給他的!
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敢說嗎?
說出來,誰會信?
豈不是更顯得他愚蠢無能?
無奈之下,他只得硬著頭皮,迎著無數吃人的目光,色厲內荏地強辯道:“哼!是本相制定的又如何?!本相此舉,初衷乃是為了打擊那些囤積居奇、發國難財的不法商賈!是為了穩定市場,安定民心!本相......本相做得沒錯!”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起來。
隨即,他話鋒一轉,將矛頭再次對準了馬魁,使出了反咬一口的伎倆:“倒是你,馬魁!”
趙匡義指著馬魁,厲聲道:“朝廷法度,明鏡高懸!凡是需要補繳重稅的,皆是違反了章程、趁機漲價的不法商鋪!你身為大理寺卿,不去秉公執法,反倒在此為這些奸商鳴冤叫屈!本相倒是要問問你,你與這些商鋪之間,究竟有何等見不得光的私相授受?!莫非,你就是他們的保護傘不成?!”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不可謂不狠毒!
馬魁頓時如墜冰窟,面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半晌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沒......沒有!下官......下官只是......只是......”
官員家中經商,雖未明令禁止,但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事情,屬于潛規則。
如今被趙匡義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質問,他根本無從辯駁!
難道要當眾承認“不法商鋪”中,其中就有他馬家自己的產業嗎?
那他這個大理寺卿,立刻就會成為整個天下的笑柄!
看到馬魁被自己一句話噎得啞口無言,趙匡義心中頓時涌起一股病態的快意。
他感覺自己終于扳回了一城。
見好就收的道理他還是懂的,畢竟大理寺卿位高權重,若能借此機會打壓一番再施以恩惠,或許還能收為己用。
于是,趙匡義的語氣瞬間緩和了下來,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我理解你”的表情,語重心長地說道:“馬大人,本相知道,你素來是忠直之士,秉性純良。想來此次,定是被某些別有用心的宵小之徒蒙蔽蠱惑,一時不察,才會在此妄言。本相念你也是一心為公,就不追究你方才失儀之罪了。”
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
事后,對方還得感激你的“寬宏大量”。
趙匡義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才,瞬間領悟了收買人心的精髓。
馬魁站在那里,臉色變幻不定,胸口堵得幾乎要爆炸。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幾乎要咬出血來,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字:“下官......多謝趙相公......明辨是非。”
他拱了拱手,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回了班列之中。
趙匡義得意地微微揚起了下巴,感覺自己處理得完美無瑕。
他卻不知道,他這番操作,在那些被割肉的官員眼中,是何等的無恥和可恨!
他們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到了這“制定”了規則,現在還反過來指責他們的趙匡義身上!
“趙匡義!你不得好死!”無數官員在心中發出了最惡毒的詛咒。
他還想拉攏官員?還想培植勢力?
簡直是癡心妄想!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一直冷眼旁觀的趙普,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心中沒有半分輕松,反而對太子趙德秀的忌憚,又深了一層,甚至生出了一絲恐懼。
“高明......真是高明啊......”趙普在心中無聲地嘆息。
太子這一手,簡直是翻云覆雨,將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間。
他不僅用趙匡義這把“刀”狠狠地砍了他們一刀,還讓他們內部產生了無法彌合的矛盾,將趙匡義徹底推到了所有文官的對立面。
而太子自己,則深藏功與名,依舊在東宮“養病”。
這份心機,這份手段,讓人不寒而栗。
趙普仿佛已經看到,在不遠的將來,一位比當今官家更加冷酷、更難駕馭的帝王,正在緩緩崛起。
“或許......是時候考慮退路了......”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強烈地出現在趙普的腦海中。
年富力強的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功成身退”,什么叫“急流勇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