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事關(guān)諸位的身家性命，老夫亦是夜不能寐，苦思良久。眼下劣勢在我，被動挨打絕非良策。老夫提議......”

然而，他話未說完，府上的管家竟神色慌張，腳步踉蹌地跑了進(jìn)來，連基本的禮儀都顧不上了。

趙普面色一沉，心中不悅，越來越?jīng)]規(guī)矩了！

他剛想開口呵斥，卻見管家直接跑到他身邊，也顧不得避諱眾人，俯身在他耳邊，用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急聲道：“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稅務(wù)稽查司的人......帶了好多人，把咱們家在城西的幾家大鋪子都給圍了！”

趙普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心頭火起，低聲斥道：“大驚小怪！查就讓他查！怕他作甚！”

管家臉色慘白，汗水順著鬢角流下，急得直跺腳：“老爺！不是那么回事啊！他們......他們說要按照咱們商鋪現(xiàn)在、現(xiàn)在漲價后的價格，來計算應(yīng)繳的商稅！讓我們立刻補繳之前的差額！”

“什么？！”

趙普渾身猛地一顫，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商品價格漲了三成，如果按照這個價格來計算“十稅三”的商稅，那需要補繳的稅款，相當(dāng)于要他補繳過去六成的收入！

“他們......他們怎敢......？！”趙普捂著胸口一陣劇痛。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腳下發(fā)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老爺！”

“趙相！”

“相公！”

前廳內(nèi)瞬間亂作一團！

驚呼聲四起！

管家死死扶住趙普，避免他后腦勺直接撞在地上。

其他官員也反應(yīng)過來，七手八腳地圍上來，掐人中的掐人中，順氣的順氣。

趙普躺在管家懷里，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喉嚨里發(fā)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過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吸進(jìn)一口長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周圍那些錯愕的同僚，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先......先都回去！老夫......老夫要立刻入宮一趟！”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yīng)，對管家嘶聲道：“扶......扶老夫去后院！更衣！換朝服！”

前廳徹底炸開了鍋！

官員們面面相覷，雖然不知道具體發(fā)生了什么，但能讓一向沉穩(wěn)老練的趙相公如此失態(tài)，甚至當(dāng)場暈厥，必然是塌天的大事！

他們哪里還敢逗留，紛紛作鳥獸散，心急火燎地往自己家里趕，一方面要打聽到底出了什么事，另一方面更是擔(dān)心，這把火會不會燒到自己身上。

趙府內(nèi)一陣雞飛狗跳。

趙普換上了紫色的宰相朝服。

他甚至來不及仔細(xì)整理衣冠，就在管家的攙扶下，腳步虛浮地登上了馬車。

“快！快！皇宮！快！”他幾乎是咆哮著對車夫下令。

馬車在汴京的街道上疾馳，發(fā)出隆隆的聲響。

趙普坐在顛簸的車廂里，雙手死死攥著衣袍，“稅務(wù)稽查司......按照漲價后的價格計稅......好狠毒的手段！這是要直接抄我們的家底啊！”

“他......他是一直在等著我嗎？”趙普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管家慌忙將趙普扶下車。趙普雙腿發(fā)軟，幾乎站立不穩(wěn)，在管家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到宮門前。

守衛(wèi)宮門的殿前司軍使自然認(rèn)得當(dāng)朝宰相，見他面色慘白、步履蹣跚的樣子，也是吃了一驚，連忙抱拳行禮：“趙相公，您這是？”

趙普強撐著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冠帶，急促地說道：“有勞......通傳，臣趙普，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太子殿下！”

軍使不敢怠慢：“趙相公請至一旁閣門稍候，末將這就派人通傳。”

趙普拱了拱手，在管家的攙扶下，走到宮門旁的閣門內(nèi)等待。

這里是為等候覲見的大臣提供休息的地方。

他坐在冰冷的凳子上，感覺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煎熬。

負(fù)責(zé)通傳的閣官不敢耽擱，小跑著向東宮方向而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趙普如坐針氈，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他腦中飛速旋轉(zhuǎn)，思考著見到太子后該如何辯解，如何挽回……或者，至少，如何止損。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來人并非閣官，而是武德司副都指揮使，太子殿下身邊的紀(jì)來之！

紀(jì)來之揮了揮手，閣門內(nèi)的閑雜人等立刻低頭垂目，無聲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他和趙普二人。。

紀(jì)來之站在趙普面前，身形筆挺，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趙相公，東宮傳話。”

趙普連忙起身，躬身聆聽。

紀(jì)來之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殿下給您兩個選擇。”

“其一，準(zhǔn)您覲見。但，”他頓了頓，“后果自負(fù)。”

“其二，哪來的，回哪去。孤，還要養(yǎng)病。”

話音落下，閣門內(nèi)一片死寂。

他怔怔地看著紀(jì)來之，對方的眼神沒有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

“后果自負(fù)”四個字，如同四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太子這是把刀都亮出來了，就看他是不是要自己把脖子湊上去。

覲見？

說什么？

求情？

辯解？

在絕對的權(quán)勢和精準(zhǔn)的把柄面前，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只會自取其辱，甚至可能當(dāng)場被拿下！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內(nèi)里的衣衫。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趙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他艱難地抬起手，對著紀(jì)來之，也是對著東宮的方向，深深一揖，“有勞......老臣......告退。”

說完，他不再多言一句，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著門外走去。

宮門的陰影，漸漸吞噬了他的背影。

這一局，他輸了。而且輸?shù)脧貜氐椎住?/p>

紀(jì)來之站在原地，看著趙普上了馬車消失在宮門之外，他招手叫來了剛才那個前去通傳的閣官與宮門的那個軍使，交代道：“圣人有令，太子殿下身體不適，一會不管誰來求見，一律讓他們哪來的回哪去！”

軍使與閣員聞言抱拳回道：“卑職等謹(jǐn)遵圣人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