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內(nèi)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因為裴湉這條“驅(qū)虎吞狼”的毒計,陡然變得活躍起來。
耿千秋、劉溫叟幾人口中也不吝夸贊。
“裴大人此計精妙!可謂一箭雙雕!”
“如此一來,看他趙匡義如何應(yīng)對!”
“妙啊!實在是妙!”
趙普心中稍定,立刻喚來管家,取來拜帖,親自提筆,斟酌詞句,以中書宰相的身份,寫了一份拜帖,言明有要事相商,請王全斌將軍行個方便。
寫罷,他鄭重地將拜帖交給管家,叮囑道:“立刻送到王將軍府上,務(wù)必親自交到門房手中,就說老夫靜候回音。”
“是,老爺。”管家雙手接過拜帖,匆匆離去。
趙普四人便在這前廳中,一邊品著茶,一邊低聲商議著明日早朝如何聯(lián)手發(fā)力,將“采購賑災(zāi)物資”這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wù),不容置疑地扣到趙匡義頭上。
然而,不到半個時辰,管家就回來了,腳步比去時更加匆忙。
他徑直走到趙普身邊,俯下身,在趙普耳邊低聲急促地稟報了幾句。
只見趙普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稍顯舒緩的神色,瞬間再次陰沉下來,甚至比剛才更加難看!
他感覺自己的老臉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記,火辣辣的疼!
王全斌......王全斌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絕了他這個當(dāng)朝宰相的拜帖?!
連一點轉(zhuǎn)圜的余地都不給?!
“怎么回事?說清楚!”趙普放下茶杯,聲音冰冷,帶著壓抑的怒火,低聲質(zhì)問管家。
前廳內(nèi)的談笑聲戛然而止,耿千秋、劉溫叟、裴湉三人都停下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趙普臉上。
“回......回老爺?shù)脑挘〉?.....小的連王將軍府的大門都沒能進去。他家的門子倒是客氣,將拜帖拿進去后,不過片刻功夫就回來了,說是......說是他家老爺身體不適,今日不便見客,還請趙相公見諒......就......就把小的打發(fā)回來了。”
“不便見客......好一個不便見客!”趙普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臉色鐵青。
待管家離開后,他才深吸一口氣“王全斌......他不見本相!連府門都沒讓進......”
“這事......恐怕已非王全斌個人之意。十有**,是東宮......是太子殿下下了嚴(yán)令!不準(zhǔn)任何人,為被抓之人說情!這是在立威,也是在警告我們!”
“太......太子嚴(yán)令?!”劉溫叟與裴湉聞言渾身一顫。
劉溫叟還好,被抓的畢竟是小兒子,雖然心疼,但并非獨苗。
可裴湉不同,被抓進去的是他傳承家業(yè)的嫡長子!
裴湉瞬間就慌了神,再也維持不住剛才獻計時的“睿智”與冷靜,他猛地站起身,“相公!相公!您得幫幫下官!您一定要救救犬子啊!下官......下官可就指著這個兒子傳宗接代,光耀門楣呢!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下官......下官可怎么活啊!”
趙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亦是煩躁。
他沉下臉保證道:“裴大人稍安勿躁!你放心,你們的兒子,本相必然會設(shè)法搭救!此事尚未到山窮水盡之時!即便......即便是到了太子面前,本相也會舍下這張老臉,親自為他們求情!絕不會坐視不管!”
有了趙普這番保證,劉溫叟和裴湉連忙起身,對著趙普深深作揖,“小兒(犬子)的事,就......就全拜托相公了!您的恩德,下官沒齒難忘!”
送走了耿千秋,以及如同失了魂般的劉溫叟和裴湉,趙普獨自坐在書房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太子的反應(yīng)如此迅速且強硬,完全超出了他的預(yù)料。
但他并未放棄,反而更堅定了要將趙匡義推出去當(dāng)擋箭牌的決心。
他立刻開始暗中布置,命心腹之人連夜聯(lián)絡(luò)派系中的官員,準(zhǔn)備好明日早朝的發(fā)難。
翌日,政事堂。
窗外的鵝毛大雪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
已有消息傳來,城外一些貧困村落的茅草屋、土坯房不堪積雪重壓,出現(xiàn)了坍塌,好在百姓機警,早早逃出,暫時未有人員傷亡的報告,但恐慌的情緒已然開始蔓延。
趙普居首而坐,閉目養(yǎng)神,仿佛老僧入定。
王博與李崇矩分坐兩側(cè),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趙匡義坐在一側(cè),眉頭微蹙,心中警鈴大作,預(yù)感到今日恐怕又不得安寧。
果然,短暫的沉寂后,一名早已得到趙普指示的官員出班奏道:“啟稟四位相公!汴梁連日普降暴雪,至今未停!城內(nèi)外已有不少貧苦百姓的房屋被大雪壓塌,流離失所!據(jù)各縣報,雪勢若再不止,恐釀成白災(zāi)大禍!民情洶洶,還請四位相公速做決斷,以安民心啊!”
奏報完畢,堂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
趙普、王博、李崇矩三人如同約好了一般,沒有任何開口的意思,目光卻有意無意地,齊齊落在了趙匡義身上。
畢竟,他還是汴梁府尹,治理京畿、安撫百姓也是他的分內(nèi)之職。
然而,吃過幾次大虧的趙匡義也學(xué)聰明了。
他打定了主意,絕不輕易接茬。
他穩(wěn)穩(wěn)地坐在椅子上,低眉垂目,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那青磚地面有什么絕世美景,對那官員的奏報和三位同僚的目光恍若未聞。
見四人都不說話,氣氛尷尬,那奏事的官員偷偷抬眼,瞥見上方的趙普眼睛微微瞇起,目光再次瞥向趙匡義,
他立刻會意,轉(zhuǎn)身對著趙匡義,拱手道:“趙相公!您身為汴梁父母官,眼瞅著白災(zāi)將至,百姓饑寒交迫,還請您速做安排,采購物資,開倉放賑,以安民心吶!下官等,翹首以盼!”
趙匡義心里冷笑連連,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剛才這官員與趙普之間那細(xì)微的眼神交流。
“果然是在給本相挖坑!”他心中暗罵,但面上卻不動聲色,一本正經(jīng)地開口道:“此事本相早已慮及。昨日便已命汴梁府衙官吏,清點核對各倉存糧數(shù)目,登記造冊。一旦災(zāi)情確認(rèn),需要開倉賑濟時,本相自會下令,絕不會讓百姓餓肚子。諸位同僚,不必過于擔(dān)憂。”
見他輕描淡寫,試圖用“清點糧倉”這種套話糊弄過去,趙普哪能讓他如愿?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緩緩開口:“趙參政心系百姓,早有準(zhǔn)備,實乃汴梁百姓之福,朝廷之幸啊。”
他先是一頂高帽扣過去,隨即話鋒一轉(zhuǎn):“可是,趙參政,光有糧食,恐怕還不夠啊。百姓無糧會餓死,無御寒之衣、無取暖之炭,同樣會凍斃街頭!再者......”
他故意頓了頓,“本相若是沒記錯的話,汴梁諸倉的存糧,已調(diào)用大半以充軍資,如今所剩恐怕也不多吧?即便開倉,又能支撐幾日賑濟?杯水車薪而已!后續(xù)龐大的糧食、木炭、布匹、藥材從何而來?這筆巨大的采購款項,又該從何處支出?”
趙普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直接命中了要害,說得趙匡義臉色一變再變,青白交錯。
而下方,趙普這一派的官員,裹挾著中立官員,紛紛躬身,齊聲附和,聲音在政事堂內(nèi)回蕩:“趙相公言之有理!”
“趙相公思慮周全!”
“后續(xù)物資采購,乃是當(dāng)務(wù)之急!”
一時間,所有的壓力都集中到了趙匡義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