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里靜得可怕。
過了許久,久到趙匡義幾乎要失去耐心時,他才說道:“茲......茲事體大,小的人做不得主。小的會以最快的速度,將大人的意思原封不動地傳回去。但最終能否成事,還得由大王定奪。畢竟......百萬貫,非同小可。”
趙匡義對這個回答并不意外,緩緩頷首:“可以。本相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必須給本相一個明確的答復并且看到錢。”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下午那四十萬貫,照常送來。好了,本相就不多留你了?!?/p>
他說著,端起了桌上丫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已經落在了手邊的一份公文上。
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張掌柜自然明白,連忙拱手,“是,小的明白,小的告退。小的......小的盡快去辦?!?/p>
下午,趙匡義親自帶著幾十輛用篷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浩浩蕩蕩地駛往樞密院。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沉重聲響。
樞密使李崇矩早已得到消息,親自在衙門口迎接,身后還跟著幾位樞密院的屬官。
看著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銅錢被抬入庫房,李崇矩臉上笑開了花,皺紋都舒展開來,對著趙匡義連連拱手,“趙相公真是國之棟梁,雪中送炭??!如此巨額款項,說籌措便籌措到了,真是手段通天,魄力非凡!下官佩服,佩服!不愧是官家的親弟弟,這為君分憂的忠心,這辦事的雷霆效率,實在令下官等感佩萬分!”
趙匡義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派云淡風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應付道:“李樞密過獎了。為國分憂,乃是人臣本分?!?/p>
他話鋒一轉,故作關切,“只是不知,這批錢糧何時能解送前線?將士們可都眼巴巴地盼著呢?!?/p>
李崇矩拍著胸脯保證,聲音洪亮:“趙相公放心!錢糧既到樞密院,下官必定以最快速度撥付調配,絕不敢有絲毫延誤!誰要是敢在這事上拖延,下官第一個不答應!”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只是......北地將士們的冬衣......”
趙匡義眼皮一跳,不動聲色地截住話頭:“李樞密放心,冬衣之事,本相記在心上,正在設法。”
李崇矩也是個識趣的,立刻笑道:“有趙相公這句話,下官就放心了!放心了!”
兩人又虛情假意地寒暄了幾句,趙匡義便借口府中還有事務亟待處理,告辭離開。
然而,他剛邁出樞密院那大門,臉上的淺笑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見計相王博,正笑瞇瞇地站在門外的石獅子旁,雙手揣在袖子里,一副悠閑自在的模樣,看樣子已等候多時。
一見到趙匡義出來,王博立刻快步迎上,拱手道:“哎呀呀,趙相公!您可算是出來了,王某在此恭候多時了!真是辛苦了!”
看到王博那笑容,趙匡義就覺得一股無名火直沖天靈蓋,像是吞了一只蒼蠅般惡心。
他強壓著心頭翻涌的不快,冷聲道:“王相公,你不在你的三司衙門,核算天下錢糧,跑到這樞密院門口來做什么?莫非樞密院如今也歸你三司管轄了??!?/p>
王博仿佛聽不出他話里的諷刺,依舊搓著手,笑嘻嘻地說:“趙相公說笑了,折煞王某了。王某這不也是心系國事嘛......聽說您來樞密院解送款項,王某特地過來......嗯,一方面是感佩相公高義,另一方面也是想問問,早上說的那筆錢,不知趙相公籌措得如何了?”
果然是來要錢的!
趙匡義一聽,臉色當即沉了下來,黑得如同鍋底,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
剛才在樞密院內,李崇矩還旁敲側擊地詢問購置冬裝的錢款何時能到位,他好不容易才用“盡快”二字搪塞過去。
這倒好,門里面的剛安撫住,門外面的又堵上門來“討債”!
真當他趙匡義是能點石成金的財神爺,還是憑空能變出銀錢?
“嘶——呼——嘶——呼——”
趙匡義連續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拼命告訴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
小不忍則亂大謀!
當著樞密院門口這么多來往官員面,絕不能失態,絕不能授人以柄!
好不容易將翻騰的氣血壓下去少許,趙匡義這才說道:“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本相定然將錢款送到三司衙門。”
王博一聽,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換上一副十足的愁苦表情,“不成啊,趙相公!真的不成!萬萬等不了一個月!到時候官家怪罪下來,你我可都擔待不起??!還望趙相公體恤下官為難!”
趙匡義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和委屈無處發泄,此刻被王博這連番逼催、還帶著道德綁架的話語徹底點燃!
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于“崩”的一聲斷裂!
他眼角余光掃到周圍已有官員放慢腳步,好奇地望向這邊,甚至有人交頭接耳。
趙匡義只好強忍著沒有咆哮出聲,上前一步,幾乎貼到王博面前,湊到他耳邊,“王博!你不要得寸進尺!逼人太甚!本相的府邸在哪兒,你一清二楚!你若真是等不及,現在就帶人去把本相的家給抄了!看看能搜出多少銀子給你填國庫那個無底洞!”
撂下這句狠話,趙匡義再也不看王博,猛地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地從他身邊越過,徑直走向自己的馬車。
坐在微微晃動的馬車里,趙匡義心頭的焦躁。
他閉上雙眼,用力揉著陣陣發痛的太陽穴。
家里的現錢幾乎已經被他掏空,剩下的那些古玩字畫,短期內想要變現,且賣上價錢,談何容易?
就算全部賤賣,恐怕也湊不夠王博索要的那筆款。
張掌柜那邊,遠水難解近渴。
怎么辦?
還能從哪里弄到錢?
思緒紛亂間,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他之前并不愿意輕易動用,但如今似乎已是唯一選擇。
他猛地睜開眼,“掉頭!進宮!”
車外的馬夫一聽趕忙轉動馬車。
后宮宮門前,趙匡義負手而立,等待內侍的通報。
很快前去通報的太監回來了,對他拱了拱手道:“趙大人,圣人不在宮內?!?/p>
“不在?”趙匡義有些疑惑,隨即袖口里滑落出一個小錢袋子,是專門打賞用的。
他不露聲色的將錢袋子塞到太監手中,小聲問:“不知圣人去哪了?”
那太監暗中顛了一下錢袋,感覺里面銅錢不少,這才笑著回應道:“回趙大人的話,聽立政殿的宮女說,圣人一大早就去了東宮。”
趙匡義這又來到了東宮,看到外面遠超之前的禁軍數量,他上前對守門的禁軍道:“本相趙匡義求見圣人,還望通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