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繼勛的姐姐,是當今父皇趙匡胤后宮中,除了正宮圣人賀氏之外,唯一的一位妃子——王氏。
趙德秀很久以前自己還曾私下吐槽過他爹跟王氏不得不說的事。
更重要的是,這位王氏還為趙匡胤誕下了一子,名為趙德芳,是他如今最小的弟弟,尚在襁褓之中。
母憑子貴,連帶著王繼勛也雞犬升天。
因其姐誕育皇子有功,趙匡胤便賞了王繼勛一個內(nèi)殿供奉官的武職,是皇帝的貼身親衛(wèi)之一。
趙德秀在垂拱殿外遠遠見過他幾次,印象不深,只覺此人眼神飄忽,眉宇間總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暴戾之氣。
在御前當值時,倒也勉強能裝出幾分人樣。
畢竟,這等品階不高、全憑裙帶關(guān)系攀附上來的“卡拉米”,還輪不到太子費心惦記。
此次趙匡胤御駕親征,不知是否又是那位王貴妃在枕邊吹了風,王繼勛竟未被編入隨行護駕的名單,而是被特旨留在了汴梁。
卸去了宮中的束縛,這位“王衙內(nèi)”便如同脫韁的野馬,徹底原形畢露。
他根本無需點卯應(yīng)值,終日就窩在自己那府邸里。
然而,此人本性兇殘暴虐,骨子里就是個無法無天、視人命如草芥的潑皮無賴。
在宮中尚需披著一層“人模狗樣”的皮,如今閑居在家,他那被壓抑的惡魔本性便展現(xiàn)無疑。
那名內(nèi)侍本是去王繼勛府邸送一批新鮮水果。
入府后,行至半路忽感腹中絞痛難忍,也顧不得禮儀,急忙向王府下人詢問茅廁方位。
在穿過一道偏僻回廊,繞過幾處假山時,他無意間路過一個院門緊閉的小院,一股血腥氣狠狠砸在他的鼻腔!
他們這些從五代十國尸山血海中掙扎過來的人,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
強烈的不安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好奇心,驅(qū)使著他,鬼使神差地,顫抖著將右眼貼在了木門門縫上......
僅僅一眼,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
只見那不算寬敞的院子兩側(cè),赫然立著七八根一人多高的結(jié)實木樁!
而每一根木樁上,是用粗糙麻繩死死捆綁著一個......或者說一具“人形”的東西!
那些人早已不成人形,衣衫襤褸,渾身皮開肉綻,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
有些傷口深可見骨,白森森的骨茬刺目地暴露在外。
她們的頭顱無力地垂下,或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歪斜著,生死不明。
地面上,暗褐色的血跡層層疊疊,幾乎浸透了每一寸泥土,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味道,差點讓那內(nèi)侍當場把隔夜飯都嘔出來。
然而,在院子的正中央,竟然堂而皇之地架著一口鄉(xiāng)下殺豬才用的大鍋,鍋底柴火正旺,鍋里“咕嘟咕嘟”地劇烈翻滾著。
如果屏住呼吸,強忍著暈厥的沖動仔細分辨,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惡臭中,竟然還雜著一股......燉煮肉類時才會散發(fā)出的“香味”!
內(nèi)侍只覺得褲襠一熱,竟是嚇得失禁了。
此刻哪里還顧得上腹痛和體面,他連滾帶爬,手腳并用地逃離了那個院子。
“這畜生!簡直荒謬絕倫!禽獸不如??!”
強壓下調(diào)集禁軍踏平王府的沖動,趙德秀對韓寶山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先回去,繼續(xù)督辦遼國和趙匡義那邊的事,這里,我來處理?!?/p>
韓寶山不敢多言,只是深深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院子。
王繼勛再混蛋,再該死一千次一萬次,他好歹是王氏貴妃的親弟弟,是趙德芳的血親舅舅,是父皇趙匡胤名義上的小舅子。
論起宗法輩分來,這混蛋比自己還高了一頭!
若是自己這個太子,在沒有明確父皇旨意的情況下,就貿(mào)然以如此激烈的手段處置一位外戚,最難做的,反而是趙匡胤。
“嘶——呼——” 趙德秀做了一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自己不能直接出手,不代表別人不可以??!
兩人離開了米鋪,穿過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于耳的街道,徑直朝著內(nèi)城方向走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們便來到了一處門庭高大的府邸前。
朱漆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面是兩個沉甸甸的大字——“賀府”。
這里,便是當今大宋圣人賀氏的娘家,真正意義上的大宋第一外戚,賀懷浦的府邸。
紀來之不用趙德秀吩咐,主動上前,不輕不重地叩響了門環(huán)。
很快,側(cè)邊供下人通行的小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個門子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紀來之,語氣不算客氣:“你找誰?”
紀來之面無表情,直接掏出了表明武德司的腰牌,在那門子眼前一晃,“進去通傳你們老爺,就說趙家大郎來了?!?/p>
那門子雖然不認得易服而來的趙德秀,但武德司的腰牌,卻讓他渾身一激靈。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快步跑進去報信。
賀懷浦,作為賀圣人的親哥哥,本可憑借這層“國舅”身份享盡榮華,在朝中占據(jù)顯赫位置。
但他為人極其謹慎低調(diào),深諳“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
外戚權(quán)重乃取禍之道,早在趙匡胤登基后不久,便主動上表,以“才疏學淺”、“愿為陛下守讀書人之本分”為由,辭去了一切有實權(quán)的職務(wù)。
只保留了一個禁軍散員指揮使的虛銜,平日里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
當他正在書房里心無旁騖地臨摹前朝書法大家的字帖時,聽到管家說門外有個自稱“趙家大郎”的人求見。
他先是愣了一下,“趙家大郎?”
他下意識地重復(fù)了一遍,沒立刻反應(yīng)過來。
但這四個字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后,他猛地放下毛筆,豁然起身,對著管家失聲喊道:“快!開中門!迎接貴客!”
管家轉(zhuǎn)身就要往前門跑。
“等等!” 賀懷浦叫住了管家,一邊急匆匆地繞過書案,甚至來不及整理一下有些微皺的常服,“我親自去迎!你立刻讓前院所有閑雜人等都回避!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靠近前廳半步!”
說著,賀懷浦也顧不得平日里的沉穩(wěn)儀態(tài),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庭院,來到大門前。
當他親手用力拉開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映入眼簾的,正是面帶溫和微笑看著他的趙德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