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垂拱殿的趙德秀并未返回東宮,而是帶著李燼和一隊輕騎護衛(wèi),策馬出了汴梁城。
約莫半個時辰后,一片依山而建、戒備森嚴的新營寨出現(xiàn)在眼前。
營寨以粗大的原木為柵,哨塔林立,旌旗在熱風(fēng)中獵獵作響,旗上并非任何已知的禁軍番號,而是一個古樸的“趙”字。
營門前,一隊全身披掛的禁軍士兵在此。
為首的隊正見到疾馳而來的數(shù)騎,眉頭一擰,右手立刻按上了刀柄,剛要出聲喝止。
然而,當他看清為首那名年輕騎士的面容時,臉上的警惕瞬間化為無比的狂熱。
他猛地挺直胸膛,右手握拳重重捶擊左胸甲胄,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同時高聲下令:“開門!迎太子殿下!”
沉重的營門被緩緩?fù)崎_,騎在馬上的趙德秀以同樣的動作算是回禮,徑直馳入營中。
直接穿過一片片整齊的營房,來到了寬闊的校場。
校場之上,赫然是兩千名赤膊的彪形大漢!
震耳欲聾的呼喝聲,沉重的石鎖被一次次高高舉起,巨大的原木在號子聲中被扛起奔跑,包布的木樁在勢大力沉的拳腳下發(fā)出“砰砰”的悶響......
就在趙德秀身影出現(xiàn)在校場邊緣的瞬間,一聲尖銳急促的木哨聲驟然響起。
兩千名大漢,無論之前在做何種訓(xùn)練,都在第一時間收勢挺直身軀,整個校場鴉雀無聲,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風(fēng)吹旗幟的獵獵作響。
人群中,一個如同黑鐵塔般的絡(luò)腮胡大漢快步奔出。
他來到趙德秀馬前五步處,猛地停下,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石守信,參見太子殿下!具裝步率,應(yīng)到兩千人,實到兩千人,正在操練,請殿下示下!”
趙德秀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拋給身后的李燼,目光緩緩掃過校場上那兩千名如同人形兇獸般的壯漢,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抬了抬手,在此情此景下語氣也帶上了威嚴,道:“免禮!繼續(xù)訓(xùn)練!”
“是,殿下!”石守信轟然應(yīng)諾,站起身,轉(zhuǎn)身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木哨,用力吹出兩短一長的信號。
“呼——哈——!”
凝固的校場瞬間再次沸騰起來,呼喝聲、撞擊聲......比之前更添了幾分賣力與昂揚。
趙德秀背著手,緩步沿著校場邊緣行走,石守信落后他半步,小心翼翼地陪同著,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訓(xùn)練了兩個月,能有如此氣象,不錯!你石守信,不愧是孤花了五萬貫才從父皇那里‘換’來的將才。”
趙德秀看著士卒們一絲不茍、殺氣騰騰的訓(xùn)練場面,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贊許。
“五萬貫?”石守信聞言,銅鈴般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滿臉的絡(luò)腮胡都似乎抖了抖。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重復(fù)了一遍。
自己……這么值錢的嗎?
他小心翼翼地側(cè)過頭,看著太子平靜的側(cè)臉,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殿下……您剛才說……五萬貫?這……這是何意?末將愚鈍……”
趙德秀瞥見他那一副模樣,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是啊,五萬貫。當時孤向父皇點名要你來執(zhí)掌這新立的具裝步率,父皇可是舍不得啊。他說,你石守信是他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是他麾下難得的猛將,說什么都不肯放人……”
聽到這里,石守信只覺得一股熱流涌上心頭,鼻子都有些發(fā)酸。
原來在官家心中,自己竟有如此分量!
然而,趙德秀的話鋒隨即一轉(zhuǎn),臉上露出了幾分戲謔:“然后父皇話鋒一轉(zhuǎn),說……想要你為孤效力,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加錢!”
“啊?”石守信臉上的感動瞬間凝固,表情變得十分精彩。
趙德秀模仿著趙匡胤當時那副“朕很心痛但錢更香”的語氣,繼續(xù)說道:“所以啊,孤就掏了五萬貫,算是從父皇那里,把你給‘買’過來了。”
聽完這前因后果,石守信心中那點感動早已蕩然無存。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后只能對著趙德秀深深一拜,“末將……末將何德何能,竟讓殿下如此……如此破費!”
趙德秀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嗨,區(qū)區(qū)五萬貫,都是小錢!你能為孤練好這支兵,將來帶著他們在戰(zhàn)場上為孤,為大宋建功立業(yè),那就值了!”
石守信聞言,胸中豪氣頓生,方才那點尷尬瞬間被拋到九霄云外。
他再次單膝跪地,抱拳過頭:“殿下知遇之恩,信任之重,守信沒齒難忘!末將在此立誓,必竭盡所能,練出天下第一等的強兵!殿下劍鋒所指,便是具裝步率血戰(zhàn)之地!末將石守信,愿為殿下,為大宋,效死命!”
“好!”趙德秀親手將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堅實如鐵的肩膀。
在校場巡視完畢,趙德秀又來到了士卒們居住的營房。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營房內(nèi)很干凈,通鋪上那一床床灰色的被褥疊得整齊劃一。
“不錯,軍容嚴整,便從這細節(jié)開始。繼續(xù)保持!”趙德秀頷首,軍中紀律,正在于這一點一滴的養(yǎng)成。
緩步來到隔壁單獨圈出的院落,這里是營地的伙房。
此刻,十幾口需要數(shù)人合抱的巨大陶鍋正架在特制的灶臺上,鍋底下柴火熊熊,鍋里面是大塊大塊的肉食與雜糧混合燉煮,咕嘟咕嘟地冒著誘人的氣泡,濃郁的肉香彌漫在整個院落。
負責(zé)伙食的伙夫們見到太子親臨,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行禮。
趙德秀示意他們繼續(xù)工作,自己則走到一口大鍋前,示意伙夫盛了一碗。
碗里是燉得爛熟的肉塊和吸飽了肉汁的粟米。
他拿起勺子嘗了一口,細細品味,點了點頭:“嗯……鹽味足夠,火候也到位,味道尚可。肉食管夠,決不能克扣!”
石守信在一旁連忙回道:“殿下放心,絕無克扣!殿下您是不知道,咱們這營地的伙食標準,別說尋常廂軍、邊軍了,就是禁軍主力看了都得眼紅!一天三頓,頓頓有肉,早上是拳頭大的肉包子管飽,中午是這大鍋燉肉,晚上還有肉湯和炊餅。這樣的伙食,別說吃了,末將之前連聽都沒聽過!”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既是自豪又是感慨的神情,壓低聲音道:“每次咱們這邊開火做飯,那香味飄出去,隔壁負責(zé)外圍警戒的禁軍弟兄們,一個個饞得眼睛都綠了,扒著營柵欄直流口水,沒少跑來打聽,問咱們這兒還招不招人,哭著喊著想進來……都說殿下您這哪里是養(yǎng)兵,簡直是養(yǎng)……”
后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趙德秀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孤不怕花錢。錢財乃身外之物,用了再去掙便是。孤只怕將士們吃不好,穿不暖,練不精!若是連肚子都填不飽,力氣都不足,如何能披堅執(zhí)銳,為孤征戰(zhàn)四方,掃平天下?”
“殿下胸懷天下,愛兵如子,末將……末將拍馬不能及!”石守信由衷地贊嘆道,這次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佩。
“喲?跟誰學(xué)的?這才多久,連拍馬屁都學(xué)會了?”趙德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奉承逗樂了。
石守信憨厚地笑了笑,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