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承乾宮,張婉柔換了身藕色長裙,頭上簪了兩支珍珠銀釵,一身素雅地出門去了。
剛走到院中,張婉音安排的監視她的紅脂便走了上來:“紅脂給寧嬪娘娘請安!”
張婉柔看她一眼,淡淡嗯了一聲。
正要走,紅脂上前一步,攔在她面前:“娘娘這是要去哪?要不要奴婢陪著?”
張婉柔目光平靜地看她,淡淡地問道:“不必了,我身邊以后青寧和冼兒就夠了。”
紅脂不甘心,又道:“可是娘娘,奴婢是貴妃娘娘給您的人,您這樣一直避著奴婢,難道是有什么事不想讓貴妃娘娘知道嗎?”
張婉柔聽了這話,目光忽地變得凌厲起來,“紅脂,你以為,你現在是誰的奴婢?”
“奴婢當然是貴……”理所當然的話,被張婉柔的眼神嚇得戛然而止。
她趕緊低頭改口:“奴婢當然是寧嬪娘娘的人,只是貴妃娘娘囑咐了……”
張婉柔再次冷聲打斷她:“既然知道自己是誰的奴婢,就該知道聽誰的話!做好你自己分內的事即可!”
說完,她從紅脂身邊擦肩而過,徑直前往承乾宮主殿。
紅脂看著幾人離開的背影,眼底泛著一絲不甘和急切。
貴妃娘娘讓她監視寧嬪,可寧嬪每次出門都把她留在寢殿不讓跟隨!平常在寢殿的時候,又把她支到外面……
這些天,她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沒拿到,貴妃娘娘那邊已經催了好幾次了!
要是再拿不到有用的消息,她都不知道要承受貴妃娘娘怎樣的怒火!
*
張婉柔來到承乾宮主殿,就見幾個宮女太監圍在一起,對一個摔倒在地的宮女拳打腳踢。
其中,一個穿著粉綠拼色宮裝的二等宮女,下手最重,狠狠一巴掌打在地上那宮女的臉上。
“吃里扒外的東西!還想見莊妃娘娘?沒要你的命,已經是娘娘大發慈悲了!”
“給我重重地打!”
張婉柔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冼兒上前解釋道:“娘娘,被打的那個叫荷惢,是莊妃娘娘之前的二等貼身宮婢。”
“前兩日,她因為伺候三公主不當,被莊妃娘娘罰到了外面做灑掃宮女?!?/p>
“那個趾高氣揚的叫玫鈴,原本是莊妃娘娘身邊的三等宮女,因為荷惢被罰下去之后,她便升了品級,成了莊妃娘娘身邊的二等宮女。這兩日,她經常找荷惢的麻煩?!?/p>
張婉柔默默走上前,淡淡道:“你們在干什么?”
動手的幾人停下動作,不安的看向來人,眼底是一片疑惑。
他們都不認識這女子,但能肯定的是,這女子不是宮女。
青寧上前,神色冷了冷:“大膽!見到寧嬪娘娘,還不行禮?!”
一群太監宮女相視一眼,而后唰地一聲跪到地上,給張婉柔磕頭。
“奴才(奴婢)給寧嬪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地上的荷惢也強撐著痛苦爬了起來,跪在地上恭敬地行禮。
張婉柔目光溫和地從她身上劃過,對玫鈴道:“煩請通報莊妃娘娘,就說本嬪身子大好,特來給娘娘請安?!?/p>
玫鈴見狀,立即道:“寧嬪娘娘稍等,奴婢這就進去通傳!”
張婉柔點頭,同時也將她臉上的不安和惶恐,都盡收眼底。
等玫鈴走后,張婉柔將荷惢扶了起來,說道:“姐姐傷得不輕,還是去御藥房找個醫師看看吧!”
荷惢驚愕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這后宮的嬪妃,竟然能對一個失去用處的奴婢,說出如此良善的話!
外面不是傳說,寧嬪張婉柔,粗鄙媚俗,且毫無規矩禮儀嗎?為什么此番看來,與傳說中的完全不同?
張婉柔見她發愣,又從腰間拿了甁小藥膏遞給她:“是治跌打損傷的,你拿去用吧。”
荷惢愣愣地接過藥膏,眼眶不由得發酸濕潤。
被貶之后,她才看懂人心冷暖,甚至對人性生出絕望!
那個玫鈴,她以前對她那么好,可她升了品級之后,竟如此對自己!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原以為世上人皆是如此薄幸,卻不想,原來這世上還是有良善之人的!
而這個人,竟然,還是個嬪妃……
她趕緊低下頭,低聲道謝:“奴婢,謝娘娘恩典!”
張婉柔點頭,“你下去休息吧,莊妃娘娘那邊,一會我替你告個假?!?/p>
話音剛落,莊妃身邊的另一個二等宮婢青煙,從主殿內走了出來。
青煙看了眼旁邊渾身是傷的荷惢,眉頭微皺,而后朝張婉柔福身:“奴婢青煙,見過寧嬪娘娘!”
“青煙姐姐好!”張婉柔笑著對她點了點頭。
青煙聽見這稱呼,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對張婉柔更客氣了些。
張婉柔跟著她進入主殿,立即就聞到一股沉厚的檀香撲面而來。
大殿內極闊,金磚鋪地,光可鑒人!中央金磚上,映著頂上懸下的八盞鎏金宮燈,莊嚴華貴,氣派不已。
隨著青煙的引領,張婉柔看見一道素色屏風,上面繡著江河萬里。
屏風后,莊婼儀已然換了一身月白色蜀羅長裙,正神形合一地伏在書案上抄寫經文。
她寫的字,整潔娟秀,一如她這個人一樣。
直到青煙上前提醒,她才收筆停下,朝張婉柔看來。
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戒備和淡漠。
張婉柔福身,面上帶著微微笑意:“妹妹婉柔,見過莊妃姐姐!”
莊婼儀見她神態規矩,有禮有節,便收回了探量的目光。
“妹妹有禮,請外間坐?!?/p>
張婉柔應聲而去。
莊婼儀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道:“本宮這里沒有上好的茶,招待不周,還請妹妹見諒?!?/p>
張婉柔聞了聞茶香,微微笑道:“不會,姐姐這里的茶很好,是妹妹忽然造訪,唐突了?!?/p>
莊婼儀也拿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妹妹來時,身受重傷,恰逢本宮這里也有些忙,所以一直沒得空去看你,還請妹妹不要介意。”
張婉柔從她的語氣里,只聽出一片疏離。話語間,好似方才在御花園的偶遇,從不存在一樣!
“姐姐言重了。一點小傷,哪里敢勞姐姐大駕!只是,日后妹妹要常住姐姐宮中,今日來拜訪,主要還是希望姐姐未來能多多照顧一些?!?/p>
莊婼儀嘴角微勾,語氣中帶著極淡諷刺:“妹妹過謙了,以妹妹如今的盛寵,該本宮請妹妹多關照才是!”
張婉柔怔了一瞬。
原以為這樣的人物,是不會跟普通嬪妃一樣,對她莫名生出敵意的。
可如今看來,即便再美,再清冷高傲的女子,也躲不過嫉妒之心?。?/p>
她有些失望。
原以為莊妃會是這后宮里一個例外,卻不想,也是泯然眾生。
張婉柔又與她客套了兩句,而后便準備起身告辭了。
臨走前,她道:“方才在姐姐宮外,見一小宮女被人打得渾身是傷,妹妹實在看不過去,便擅自做主讓其休息去了?!?/p>
“妹妹知道,那宮女是姐姐宮里的人,不該妹妹越俎代庖,只是方才確實沒忍住,還請姐姐見諒!”
莊婼儀眸色微變,詢問的目光看向青煙。
青煙微微低頭,面上表情也變得不自然起來。
莊婼儀淡淡道:“妹妹心善,這是好事,本宮不介意?!?/p>
*
從承乾宮主殿回來之后,張婉柔就坐在暖閣里靜靜地思考著。
她想起了莊婼儀前世的結局。
好像是三公主因為什么事昏迷不醒,太后盛怒,認為是莊妃照顧皇嗣不周,因此將三公主強行帶到慈寧宮救治,直至半個月才康復痊愈!
三公主痊愈之后,其撫養權便被太后強勢收走。
莊妃氣不過,便與皇帝大吵一架,而后失手傷了皇帝!
太后得知此事,與皇帝交涉許久。最后莊妃被打入冷宮,三公主也被送到還未生子的淑妃膝下撫養。
然而,不到半年,三公主便落水早夭了。
三公主夭折的第二天,冷宮就傳出莊妃自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