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隨四歲這年,他發現每次沈清起一喊他兒子,就沒什么好事情。
爹爹經常會在院子里徘徊,望著隔壁的那道小木門,然后將目光落在沈隨的臉上:“兒子。”
“嗯?”沈隨歪著頭望著爹爹。
沈清起最喜歡看沈隨歪頭的樣子,和他娘簡直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了,輕聲道:“你把你娘叫過來,讓她陪你午睡,醒來以后,爹帶你去跑馬。”
“真的?”
沈清起說,對,你快點去吧。
沈隨站起來,朝著小木門那邊推開了:“娘!娘!哄我睡午覺!娘!”
辛月影牽著沈隨的小手回來了,笑嘻嘻的說:“今天真乖啊,自己知道睡午覺啦,不錯嘛。”
辛月影走到了里屋,見得沈清起正躺在羅漢榻上看書。
他抬眼望著辛月影:“怎么了?”
辛月影:“隨兒主動要睡午覺呢,真乖。”
“喲,長大了。”沈清起皮笑肉不笑的說。
辛月影將沈隨放在了羅漢榻上,給他將小鞋子脫掉。
小人兒橫在了沈清起和辛月影中間。
辛月影手支著頭,閉著眼用手拍打著沈隨的小肚子。
陽光正好落在羅漢榻上,光里的塵埃輕輕的飛舞著。
沈隨沐浴在這樣的陽光下,舒適的睡著了。
陽光烘在辛月影光潔的臉蛋上,照得她也很舒適,她抬起眼望向沈清起,見沈清起也在支著頭望著她。
他探出手,將食指落在她的鬢邊,輕輕撫了撫:“小仙女每次哄隨兒午睡時,總有些不同。”
辛月影揚眉:“哪里不同?”
“很溫柔,是個溫柔的仙女。”話說完了,他自己也笑了。
沈清起垂眼看了一眼沈隨,他坐起來了,將辛月影橫身抱起,輕聲在她耳邊低語。
辛月影捶了他胸口一下。
他輕手輕腳的將她橫身抱起,兩個人朝著小竹園走過去了。
沈隨醒來,天都黑了。
屋子里空無一人,他慌了,光著腳丫朝著外面跑。
正巧見得沈清起和辛月影有說有笑的回來。
“爹!跑馬!跑馬!”沈隨大叫著。
辛月影蹙眉:“你怎么光腳丫下床。”
沈清起:“行,明天跑馬。”
翌日。
沈清起望著蹲在庭院里玩的沈隨:“兒子,去把你娘從隔壁叫回來,讓她陪你午睡,睡醒爹帶你跑馬。”
“行!!!”沈隨興沖沖地跑走了。
沈隨六歲這年,蕭朗星完成了大婚,皇后也不是外人,朱子靜。
沒人知道蕭朗星和朱子靜是在什么時候看對的眼。
但所有人知道了這件事,都表示松一口氣。
因為皇上從來不是顯赫人家長大的小孩,他保持的所有習慣還是尋常百姓的習慣。
他做到了辛月影所說的拿皇宮當班上的話。
若是娶來一個顯赫門庭世家長大的皇后,兩個人恐怕需要有的磨合了。
他和朱子靜青梅竹馬,連蕭朗星也說不清楚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朱子靜的。
他只知道,他的生命里,不能少了朱子明和朱子靜這兩個人。
因為這對兄妹,是他人生里第一個朋友。
從前他是小乞丐,見到太多嫌他臟,嫌他惡心的小孩。
只有這對兄妹從沒嫌棄過他,興高采烈的接過了他手里的糖果,央求著他帶著他們玩兒。
當然,后來隨著閆家的孩子多了,隨著沈隨的誕生,隨著他們時常去外面玩耍,蕭朗星認識的小伙伴越發的多了。
可是最初的人,總是有著不同的意義。
這就好比,姑姑遞給他一盆炭火,里面的炭有很多,一塊叫朱子明,另一塊叫朱子靜。
同年,辛月影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她打算舉家搬往福滿城。
沈清起下個月要去邊關鎮守,他去往福滿城比去京城方便。
蕭朗星三年前已經親政了,雖然福滿城并不算近,但是他每年都可以去,順便以微服出行的方式走訪民間搞一搞調查。
閆景山致仕了,閆家也可以陪著顏傾城一起與辛月影搬去福滿城,閆景山打算在顏傾城蓋的書院里當一個教書先生。
但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使辛月影放著將軍府不住要去福滿城。
因為她發現沈隨生長在將軍府,沒有意外,他將成為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紈绔。
或者,比紈绔更可怕。
沈隨清早起身之后會去瘸馬的東廂里學習醫術。
瘸馬翹著二郎腿攆著八字胡:“鶴頂紅,一錢。”
沈隨坐在案幾旁邊,在小藥罐中加入一錢鶴頂紅,抬眼望著瘸馬奸笑:“下一個我知道,砒霜兩錢。外加一錢蜈蚣和兩錢烏頭,此藥成后,見血封喉,破了一點皮的地方涂上,立地前往西天。”
“真他娘聰明!”瘸馬大笑,十分滿意。
他伸手扯過來一個人體木雕,木雕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穴位,沈隨抬起手指了指幾處大穴:“針灸下在這里,常人立刻癲癇,下于這里,常人立刻口吐白沫,下于這里,直奔西天。”
瘸馬大喜:“孺子可教!好徒兒,你長大了,今天,讓為師教教你如何懸絲問診,他日你遇到心儀女子,拿出這個,于那女子身前賣弄一二,包那女子立刻傾倒,五迷三道,對你欲罷不能。”
下午,是沈隨學功夫的時候。
通常要取決于誰有空,今天是章七手有空。
章七手蹲在假山前,賊眉鼠眼的看了沈隨一眼。
沈隨也賊眉鼠眼的回看他一眼。
對面走過來個腦袋大脖子粗的廚子,沈隨過去了,撞了那廚子一下,沈隨忙道:“對不住對不住!”
廚子惶恐:“小少爺,別這么說,是小的不長眼,是小的不長眼。”
廚子走了,沈隨手里多了一個荷包,得意的在章七手的面前晃晃。
章七手朝他努努嘴兒。
沈隨將荷包仍在了地上:“范大叔!你的荷包掉了!”
范大叔回頭,連忙撿起了地上的荷包,望著沈隨一笑:“謝謝啊!”
晚飯今天吃蟹。
沈隨將螃蟹一掰兩瓣在左右手,兩邊各自咬口蟹黃蟹肉,這螃蟹就算吃完了,往桌上一扔,伸手拿下一只。
再看皇上和皇后那邊,倆人正在津津有味的啃蟹爪。
沈清起已經忍沈隨很久了,他瞇眼看著辛月影,輕聲問:
“打不打?”
“且慢,容我問上一問。”辛月影扭頭,瞇眼看著沈隨,輕聲問他:“隨兒,你覺得五十兩銀子,算大錢嗎?”
“五十兩銀子?”
飯桌上安靜了,沈老三對于這個問題很熟悉,他垂著眼,輕輕咳了咳,想讓沈隨看向他。
絕不能說是小錢啊外甥!!!
遺憾的是,外甥并沒有看向舅舅,他只是望著娘:“當然不算大錢了,娘喝的一碗燕窩都不夠的。”
飯桌上安靜了。
辛月影微笑的望著眾人:“你們先吃著。”
她滿臉慈愛的望著沈隨笑了笑,率先出去了。
沈清起笑的很得意,他抬手揉了揉沈隨的腦袋,站起來緊隨其后,站在門前朝著沈隨招招手:“隨兒,過來,我們帶你去跑馬。”
“真的假的?”沈隨眼睛亮了,毫無防備的出去了。
門板關上了。
沈隨挨了辛月影一頓胖揍之后,五天之后跟著全家上路了。
沈隨最初到了福滿城非常不適應。
圍繞他身邊的那些小公子沒有了,從前他在京城,別的小男孩給別人介紹他,總會說:“你知道這是誰的兒子嗎?”
“誰?”
“沈王爺家的公子爺!天下唯一的外姓王爺!”
“真厲害!你爹是王爺啊!”
這通常會讓他很有面子:“也不僅僅是王爺吧,還是元帥,也是兵部尚書。”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也交到了兩個朋友,是清月木匠鋪長工的孩子。
小孩對別的小孩介紹沈隨時,總會說:“知道這是誰的兒子嗎?”
“誰?”
“銅錘幫會霸天九虎的兒子,銅錘幫唯一的女人,霸天白虎!”
“真好笑,你娘叫霸天白虎啊?”
“不是,我娘是王妃啊!”
“嘿嘿嘿,哪有王妃叫霸天九虎的,別誆我們了。”
不過沈隨很快適應了這里,冬天他會住在福滿城,夏天爹爹會從邊關回來一起住一整個夏天,有時候最是暑熱時,他們還會搬上牛家溝的山上去住。
他和小伙伴們一起在山下山瘋跑,抓蟋蟀,抓青蛙,也去地里抓螞蚱。
有時候流連忘返,會被爹爹抓回家。
這日沈隨亦如往常下山去找小伙伴玩耍,他們圍了個圈圈,田妞妞蹲在最中間。
沈隨好奇地問:“你哭什么?”
有小孩告訴他:“她爹把她長命鎖當了。”
沈隨:“為什么?”
田妞妞:“給奶奶治病。可是那塊長命鎖是我娘給我的,那是我娘給我的遺物。”
沈隨撓撓頭:“多少錢?”
田妞妞:“五兩銀。”
沈隨心想這五兩銀子也值當一哭嗎,他樂了,從袖中摸出了三枚銅板。
忘了,這不是將軍府,這是牛家溝。
小孩們疑惑的看著他。
他強撐顏面:“我給你想想辦法。”
他扭頭走了。
他沒去找辛月影要錢,他知道他娘鐵公雞,要了也白搭。
他也沒去找爹要錢,他知道他爹沒比他沒富裕多少,家里的錢都在娘那。
沈隨目光漸漸變得賊眉鼠眼。
他想起了章七手教給他的絕技。
撞一下,撞一下他就能解決煩惱。
但是他想起了辛月影兇神惡煞的告誡:“讓我知道你敢偷錢,我把你手指頭掰斷!沈隨,不信就試試,你看我有沒有嚇唬你!”
沈隨看了看自己的十根指頭,打消了這個想法。
走著走著,沈隨在一間賭坊停駐了腳步,他猶豫了一陣,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