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起這么一路派糧一路歇的,很快就到了牛家溝一帶。
顏傾城一個月前就從京城過來了,她讓馬車停在車門,每天都來等著辛月影。
她憋了一肚子話得跟辛月影絮叨絮叨。
辛月影在歡呼的人群里望見了站在馬車上朝著她揮手滋個大牙傻樂的顏傾城。
她手里拿著蒲扇,滿頭珠翠,一身青紫色的衣裳,在人群里是最顯眼,最漂亮的那個姑娘。
辛月影踩著馬鐙就要下馬。
沈清起:“你去哪?”
“我找漂亮姐姐去!你先忙!”
沈清起不情不愿的下了馬,把她從馬背上抱下來。
一忍再忍,最終也沒忍住:“那你早點回來?”
“哎呀我們這么久沒見面了,早不了!”她說著話,毫不留情的朝著人群里擠進去了。
她進了人堆兒就找不著人了。
因為太矮,扒拉開人群,又被人群擠來擠去,沖出人群的時候,她兩只鞋都被踩掉了。
腦袋上的木蘭簪也將將欲墜。
顏傾城一個飛撲把她抱在懷里,兩個人抱頭痛哭。
沈清起瞇眼看著她們那邊。
辛月影和顏傾城上了馬車,兩個人坐在馬車里就開始白話。
聽顏傾城說,她生了個女兒,取名閆時安。
她很不喜歡這個名字,覺得像個男孩的名字。
“行了吧,比沈弄沈舞強多了。”
“弄啥?妹聽懂。”
二人又開始白話。
期間大概是有人從窗子里遞進來一雙鞋,辛月影一邊跟顏傾城白話,一邊接過了鞋套在腳上。
好半晌辛月影才納過悶來,順著車窗遞進來的手是小瘋子的手。這鞋是小瘋子給她撿回來的。
“想啥呢姐妹兒,聽妹聽我說話?”
“啥啥啥?你繼續說。”
顏傾城:“對了,你不去木匠鋪看看去嗎?”
顏傾城不提這個事,她就徹底忘了她還有個木匠鋪子的茬兒了。
“去去,走,一起。”辛月影說。
“我給你放木匠鋪那,我去柳氏鋪子給咱倆定了幾件衣裳,我先去取了。”
“行。”
馬車停在了木匠鋪門口,辛月影跳下了馬車。
辛月影一進門,十分陌生。
木匠鋪子和瘸馬的藥鋪中間的墻面打通了,窗明幾凈,一塵不染。屋里透著木香氣味,琳瑯滿目的家具整齊的碼放著。
連案幾上的竹編花籃都是從大到小整齊排列的。
一個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在為客人介紹。
那女子又高又瘦,許多身量高的女孩兒第一眼看上去多少都有些高冷之感,但是這個女孩并沒有。
她望著辛月影和善的笑起來,毫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覺,甚至令人覺得十分親切。
“請問姑娘想買些什么?”她聲音軟軟糯糯的。
“啊啊,不好意思我走錯了。”
辛月影扭頭跑出去了。
一抬頭,是清月木匠鋪沒有錯,旁邊是鹵肉鋪也沒錯。
“東家?是東家嗎?”
身后傳來了大李的聲音。
大李十分喜悅:“東家!我去城里了!本想接您去的!人太多!我沒擠進去!”
那女子也出來了,“東家?您就是東家呀!”
她沒想到東家看上去這么年輕,小巧可愛的。她聽過東家的不少威風事跡,還以為會是個很兇神惡煞的婦人,卻沒想到這么漂亮這么年輕。
小潔不善言辭,只靦腆的笑了笑,“見過東家。”
大李指了指她:“這是我妹子!我老丈人病了,中風離不了人,我一瞧,我把老丈人接我們家去了。我媳婦又得帶孩子,又得照顧病人,我也得幫幫她。
索性我讓小潔來給我幫忙,她一個女子,照顧我老丈人不太方便,我就讓她來鋪子給我盯著了。
您放心,我給她的月錢,是從我的月錢里支出一些給她的,我沒挪咱們帳上的錢。”
大李笑著:“來來,東家!我給你看看賬本!咱們賺了不少!趙家哥倆真爭氣!做的活好極了!給您攬了不少的主顧!
還有撒爾諸!他也認頭干咱們這個,如今送貨都是他了,哪條路近,從哪里走繞遠,他比我還門清。
一開始啊,大家都對他挺有敵意的,他自己也不愿意去送貨,我覺著他也不能躲一輩子不見光,我說你去送貨吧,他還真去了,跟人笑臉相迎的。日子久了,也沒人難為他了,他送貨可快了,還會養馬,騾子馬的在他手里沒得過病......”
大李一開口就是大圣人發言。
這年頭,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能把老丈人接到他家照顧的男人鳳毛麟角。
東家常年失去聯絡,他就算直接說明此事,給妹子工錢,這根本也無可厚非,但他居然從他的月錢里,自己拿出一部分給妹妹。
他跟東家匯報情況,能做到不給自己邀功,也不美言自己的妹妹,不僅沒給一起共事的人穿小鞋,還給他們邀功。
嗚嗚嗚,這是什么大德之人啊,竟然讓她碰見,三生有幸不足以形容了,八生有幸更貼切。
大李給辛月影拿了賬本,給她耐心的仔仔細細的講解。
“奪.....奪少?”辛月影愕然看著大李。
“一共是三千七百五十六兩九錢。”
“怎么那么多?”辛月影愕然。
大李:“東家,您走了五年呀!當初您從郁城運回來的那些好木,經趙家兄弟做出來的上乘家具,基本都能賣得上好價錢。
起初您去京城兩年,咱們還能通信,您后來跟著二爺去了戰場,信都通不了了。
這錢我還覺得少呢,我本想著給東家賺個一萬兩,您回來定能歡喜了!”
嗚嗚嗚,十生有幸!!!
辛月影:“這錢咱倆五五分,我這幾年不在,若沒你,我這鋪子也得像瘸馬的醫館歇菜了。
我從前說了,我這鋪子干起來要算你股的。”
大李一愣,連忙推辭:“這使不得!我沒做什么呀!我只是盡我本分而已。”
辛月影堅持,和大李推辭了半晌。
兩個人推來讓去,辛月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大李還是不肯要。
辛月影耐心耗光了,目放戾色,揮揮手,讓大李別廢話了,趕緊把趙氏兄弟他們弄過來,她給他們發獎金。
大李去城樓叫人,鋪子里的人都去城樓了。
大李出去了,鋪子里只剩下辛月影和小潔。
她隨手拿起了桌上的花籃,問小潔:“這是什么,你編的嗎?”
“對。”她垂眼笑著,兩只手握在小腹前,有些怕生:“編得不好,沒賣出去多少。”
辛月影看看賬本兒,找了找,小花籃,三文錢,在春暖花開時,也賣出去了不少。
“這不是賣出去的挺多的嗎。”她隨手將花籃放在一邊了。
碼放整齊的花籃,只有這個花籃沒有放回到原來的位置上,顯得很突兀。
“賺得都是些小錢,趙家兄弟賣出的都是大錢。”
小潔說著話,眼睛一直瞟那花籃,她抿著唇,蹙著眉,抬手,將花籃擺回原位,花籃從大到小,此刻整齊碼放了。
辛月影好奇的看著小潔。
辛月影又伸手拿了一個,裝摸做樣的看了看,又沒放回原位。
小潔再次流露不適的神情,她抿抿唇,艱澀的咽了口唾沫,抬手將花籃挪回原位,肩膀放松了。
辛月影直接把籃子打亂了:“誒?我看看這個?我再看看這個,這都不錯!不錯啊!”
“東家!!!”小潔臉色慘白的望著她。
“我......我有東西要送給你!”她驚恐的瞪著眼睛,手抓得辛月影的腕子很痛。
“啥?”
小潔從懷中取出了一枚香囊:“這是我親手繡的,聽聞你們凱旋的消息,我便連夜繡了一枚,這個是防林間瘴氣的。也能防蚊蟲,東家行軍打仗,帶著這個,沒有壞處!”
她艱澀的咽了口唾沫。
辛月影目光落在小潔手中的香囊上。
啊,原來是她呀。
一個深度強迫癥患者,和一個深度逼死強迫癥的人,發生了愛情的火花。
世界真奇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