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齊并沒有告訴顏傾城。
霍齊昨夜一宿沒合眼,越想越不對勁,好好的大活人,還能變成仙女飛走了?
且還是她辛老道。
這很不對勁。
但是霍齊確實又覺得辛老道往日里神神叨叨,總念怪咒。
他索性起了個大早,去了京城的道觀。
霍齊溜達了半晌,特地找到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站在院中問他:“道爺,我問你個事,你們這個老道的行當,修到極致是什么?”
老道拂塵一揮:“自是羽化成仙,飛升九霄,位列仙班?!?/p>
霍齊盤問:“你給我講講,具體是怎么個飛法?”
他和老道一問一答,聊得太投入了,沒注意前來酬神還愿的顏傾城。
她當初來了京城跟閆景山來這里游玩時曾拴娃娃祈求子嗣。
此番有了身孕,顏傾城特地來還愿,沒想到遇見了霍齊。
顏傾城站在霍齊身后聽了大半晌。
忽而聽得霍齊自言自語來了一句:“娘呀,辛老道還真能飛升了?”
霍齊抬頭,一雙牛眼望著藍藍的天:“辛老道,你真飛了?”
他仍然難以置信。
顏傾城聽不下去了,自霍齊背后道:
“啥飛升不飛升??!我都聽明白了!你家二爺跟我姐妹兒干仗了!忽悠他捏!我說我家老閆最近一直不讓我去皇宮是為啥,合著是他早知道!”她回頭對家奴怒聲道:“先回家!”
“下回這種事得告訴我!我幫她治他去!”顏傾城瞪了霍齊一眼,扭頭走了。
顏傾城回家了一趟,又去了兵部找霍齊。
她非讓霍齊帶著她入宮。
霍齊糾纏不過,只能進宮請示沈清起。
“是她自己要來送死的?!鄙蚯迤痦忾W過一抹狠厲:“把她弄進來。”
“二爺......”
“把她弄進來!”他像是個青面獠牙的惡鬼一樣,猙獰的瞪著霍齊:“快去!”
沈清起踉踉蹌蹌的走過去,他推門走進殿內,發現她已經醒了。
四目相接,她目光仍然閃爍,充滿警惕和防備。
他目不轉睛的望著她:“顏傾城要來看你,別裝了行么。”
“你惱我就打我罵我都行!”他凄厲的望著她:“你別這么折磨我。”
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失聲痛哭了。
他渾身顫抖:“我已說了什么都依你,還要怎么樣?你還不滿意嗎?”
他聲音越大,她臉上的表情越是恐懼。
室內寂靜無聲。
過了長久,她神情痛苦的說:“我已說我是月月了,你能不能別派人監視我,能別跟我嚷嚷了嗎?!?/p>
她略帶討好的望著他:“我真的是月月,我是辛月英?!?/p>
他們就這樣對望著。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外面傳來了太監的聲音:“稟大將軍,顏傾城求見?!?/p>
沈清起漆黑的眸子深深的凝視著她:
“她懷了身子,一旦認為你是辛四娘,她可就一尸兩命了。”
她面露警惕,微微皺著眉:“你到底想干什么呀?我都說我是月月了,我是辛月英,你能不能別折磨我了?”
沈清起目光漸漸沉下,他陡然嘶吼:“放她進來!”
顏傾城走進來了,心中一驚,顫聲道:“小月!你腦袋怎么了?”
顏傾城的肚子才顯懷,卻不顯笨重,快步過去,坐在了床榻邊:“小月,怎么回事?”她移目看向沈清起,質問:“她腦袋怎么破了?”
沈清起的目光落在她頭上的白布上,他望著她右眼,她的眼白處殘留了一抹充血的紅點,他心軟了。
如果顏傾城小產,她會因此愧疚一生的。
沈清起閉了閉眼,他出去了。
他給她們兩個人說私房話的機會。
他神魂晃蕩的出去,倚著紅柱栽在地上,他抬抬手,讓宮女關門。
他閉著眼,也不知等了多久,忽而聽聞里面傳來了凄愴的一聲尖叫。
顏傾城跌跌撞撞的奪門而出,她愕然望著沈清起:“她......她不是小月!”
沈清起垂著眼,沒搭理顏傾城,他想,她們姐妹二人自然已經悄然對過話了,此刻不過是唱戲給他看而已。
一定是這樣的。
“到底怎么回事!小月呢?飛升?怪不得霍齊說什么飛升!小月當真飛升了!我問你話吶!我的小月呢!”她失控的尖叫著。
血,滴答滴答的墜在地上。
沈清起木訥的移動漆黑的眸。
有血順著顏傾城的腿下滑落。
裙下墜了紅。
他愕然昂頭看向顏傾城,見她滿臉淚痕,面白如紙,仰頭栽在了太監的懷里。
宮女尖叫:“不好啦!閆夫人見紅了!見紅了!”
顏傾城被人抬走了。
沈清起垂著眼,望著地上刺目的紅。
一瞬間,他全身都僵了。
他失音了,半張著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不可能的。
他仍然不肯接受這個事實。
一定是假的,是假血!
如果顏傾城滑胎,便是真的。
如果顏傾城胎兒保住,便是假的。
是計,是苦肉計。
他在心里這樣的想著。
下午,太監來稟:“大將軍,閆夫人腹中胎兒暫時保住了,閆大人求見?!?/p>
他咧嘴笑了:“讓他把顏傾城接走,告訴顏傾城,她的戲唱的也不怎么樣?!?/p>
“是。”
沈清起想站起來,可是他沒有力氣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月亮出來了,他就目不轉睛的望著天邊的圓月盤。
他恍恍惚惚的昏睡過去,夢里,他夢見了辛月影坐在床榻上,叉腰昂著頭,得意洋洋的和他說:“好了,我饒你了?!?/p>
他笑醒了。
渾身一顫,卻發現是一場夢。
他崩潰了,從地上爬起來,神魂晃蕩的踹門而入。
她抱膝坐在床角一隅,全身緊張的望著他。
所有復雜的情緒化為最直接的憤怒,他邁步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腕子,他兇狠的質問:
“顏傾城腹中的胎根本沒事,你們合起伙來騙我!還要裝下去么?我知道是你!”
她驚惶尖叫著:“放開我!你放開我!沈狗!你想干什么!”
他死死錮著她的腕子,猩紅著眼,幾盡嘶吼:“你再裝下去,我把他們統統都殺了。”
他像是窮途末路的人,他被逼到絕境了。
她驚慌慘叫著,額頭的血滲出來了,他下意識松了松手。
她倉皇下地,慌亂間帶翻了擺在床榻邊的小桌,桌上的殘羹碎了一地,鋪了滿地碎瓷。
冷菜剩飯飛濺了他的皂靴上。
滿地狼藉。
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
她奔至殿門前,拍著門板,死命朝著外面呼救:“救命啊!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來人啊!救救我!”
他猩紅著眼兇狠盯著她,牙縫里迸出話來:“你再裝下去,我先剮了蕭朗星給你看?!?/p>
夜深,蕭朗星寢殿外。
三個人站在月洞門外竊竊私語。
沈老三:“什么?我姐變成仙女飛走了?”
顏傾城揮揮手:“反正你二哥是這么認為的。”
霍齊好奇的看著顏傾城:“你都被識破了,你怎么還不回家?”
顏傾城:“不愿意看見老閆,啥玩應,一直千方百計不讓我進宮,敢情他早就瞧出來她家老頭不對勁了,讓他等著吧,治治他。男銀,得治?!?/p>
霍齊輕聲問:“當時只有你自己和辛老道在室內,她和你說啥了嗎?”
顏傾城搖頭:“沒有啊,她一直問我,你誰,你別過來。但我一瞧那就是她,錯不了。
我把腳丫子往床上一搭,‘咔’裙子往上一掀,露出我腿上綁著的魚腸血袋。
我跟她說,‘姐妹兒,你瞧好兒吧’,我轉頭‘嗷’一嗓子粗七了?!?/p>
霍齊:“當時只有你二人在屋子里,她都沒跟你說什么?”
顏傾城:“沒有,她可能是怕有人暗中觀察吧,但我觀察沒有哇?!鳖亙A城一揮手:“哎呀反正錯不了,就是她。”
霍齊感覺不對勁:“有沒有可能真的是飛升了?”
沈老三氣得直樂:“你可真有意思了,我姐如果是仙女,當初我敗了她一千一百兩,她還至于躺炕?她再去點石成金不就得了嗎?”
霍齊沉聲分析:“可當初只有她知道你和夏夫人困在山寨,二爺都不知道這個事。
我當時問她怎么知道的,她說她是田螺姑娘,仙女來的?!?/p>
顏傾城“嘎嘎”樂:“你可別跟我這扯犢子了!她要真有那個未卜先知的法力,你覺得她能救這個沈老三回來禍禍她嗎?
???這位可是恩將仇報的少年。
咱祥子可不是孟如心吶!就咱祥子那小腦瓜,老好使啦,掐指一算,咔咔一合計,一準不救他了?!?/p>
沈老三也樂了:“對啊,我姐肯定是從小八那或是關外山那邊知道的?!?/p>
顏傾城笑得花枝亂顫:“霍齊,你頭腦簡單我知道,但這么簡單是我妹想到的?!?/p>
沈老三:“我姐夫越來越離譜了,他怎么連這種話都信?”
顏傾城:“耐唄,這一耐,對方忽悠啥信啥,真滴?!?/p>
霍齊:“我其實也覺得不可能,人家仙女不吃不喝的,辛老道能吃能喝的。
仙女也不可能是她那樣整天罵罵咧咧的吧?
再說了,仙女應該菩薩心腸,她人都殺了幾個了?
最重要的是,仙女可不會沉迷寬心,狠掏我家二爺?!?/p>
沈老三:“這事不可能。哪有什么飛升,什么仙女,不可能。我姐就是跟她治氣呢,嚇唬他。
活該,準把我姐氣的不輕。他關我也便算了,把馬爺也關了?他有沒有良心?沒馬爺他站得起來嗎他?活該?!?/p>
顏傾城:“對對,鐵定是忽悠他捏,該,活該!行了我家走養胎了,有啥事兒告我嗷!”
月洞門里,屏息凝神的蕭朗星震驚的聽著他們的交談。
夜里,他趁著沈老三睡著,躡手躡腳的下了羅漢榻,推門出去了。
沈清起命令過宮人不要阻攔他,但蕭朗星沒有去蕭宸瑞那,他朝著辛月影的寢殿狂奔過去。
黑夜里,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寢衣,赤著雙足,奔跑在朱紅色的宮墻下。
他滿腦子都繚繞著他們三個人的對話。
大人不信這些東西,可想象力豐富的小孩子往往最是會相信的。
又況且,當初姑姑是知道小石頭的身份的。小石頭至今想不明白她是如何得知的。
他擔心極了,擔心他的娘親會變成仙女飛走了。
他奔跑進來,推開了門,見得沈清起坐在寬大的椅子上。
蕭朗星從沒見過沈清起這樣潦倒的樣子。
四目相接,蕭朗星渾身一震,朝著辛月影那邊失魂落魄的撲過去:“娘!娘你怎么了!”
沈清起移目看向她那邊。
她坐起來,朝著蕭朗星笑:“你別害怕,過來?!?/p>
沈清起一愣。
他死死攥著得手,幾乎青筋畢露。
他窮盡一切辦法,都換不回她一個正眼,蕭朗星來了,她語氣溫和的與他相認了是么?
沈清起目眥盡裂的望著蕭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