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船晃蕩了兩天,初初踏入平地,夏氏感覺腳跟還在打晃。
她根本不知道為什么,各種安排之下,她稀里糊涂的竟然和瘸馬一起要去成衣鋪子給大家買衣裳和鞋子。
且沒有旁人。
瘸馬身上不知道擦了什么香料,夏氏離著老遠都能聞得見他的香氣。
他頭發束得一絲不茍,整個人神采奕奕。
夏氏神情略有些慌張,她找了個人問路,想買完衣裳趕快回到船上去。
夏氏走的快,瘸馬跟在后面拖著一條殘腿緊隨其后。
夏氏抱著懷里的包袱,埋頭走路,抬頭瞥見對面街上有一間很大的綢緞莊,想必那里的料子應該很好。
夏氏回頭看向瘸馬,尷尬一笑:“馬爺,我先進去看看......”
“啊!”夏氏猝不及防撞到了一個男人的背后。
那男人正在馬車前裝貨,回頭一瞧,見是個大娘:“你沒長眼啊你?”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沒留神。”夏氏連連鞠躬,給他讓開了路。
“哪天撞死你,你就不這么橫沖直撞的了。”男人咒罵了一句,坐在馬車上,一抽騾子,馬車朝著前面行駛。
瘸馬一猛子就朝著馬車沖過去了。
“轟”地一聲巨響。
夏氏驟然看過去,只見瘸馬已經橫身躺在馬車旁邊了,那男人也滾到地上捂著腦袋。
夏氏大驚。
男人從地上爬起來,指著瘸馬大罵:“你他娘的是要去投胎是嗎?!”
瘸馬也坐起來了,大哭:“天啊!我腿被你撞壞了呀!”
瘸馬一嗓子拔老高,抱著自己那條綿軟的殘腿左右甩了甩:“你看看你給我撞的!我腿沒知覺了!我骨頭一定碎了!我完了啊!賠錢!賠錢!!”
周圍很快趕過來一群人,將他們圍住。
“快看啊,撞人了,把人腿撞殘了!”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招呼人過來看。
男人沒見過這陣仗,腦袋空白了一陣,他當真以為自己真的把瘸馬撞瘸了。
他愣住了。
“這可怎么辦吶!”瘸馬還在甩自己的右腿:“我腿被你撞廢了!賠錢!不賠錢就去官府!哪個好心人給我報個官呀!我謝謝他啦!”
瘸馬將自己的右腿甩到了肩膀后頭去,瞪著男人:“小王八蛋,沒長眼睛吶?哪天非得撞死你個小王八蛋你才老實是不是!”
男人憋了半晌,憋出了一句:“你......你定是訛人!”
瘸馬指著掛在自己肩膀上的殘腿大罵:“光天化日,都見著我被你撞了!我腿都這樣了!你還不認?”
夏氏看向瘸馬,激了那男人一下:“我這就去幫你報官!”
男人心里咚咚直跳,他沉聲道:“別啊,別去報官!”
瘸馬:“那私了吧。”
男人:“你要多少錢?”
瘸馬自上而下的看著男人,咧嘴笑了:“我瞧你這模樣,你也趁不了幾個子兒。”
男人立刻哭窮:“是啊,大爺,我真沒錢。”
“你給我跪下磕九十九個大響頭,這個事情就算過去了。”瘸馬冷聲道。
男人大驚:“什么!?”
“不磕是嗎?”瘸馬看向夏氏:“大妹子!幫我去報官!他姥姥的,把我撞成這樣,他還他媽想賴?說老子訛人?老子訛他錢了嗎?”
瘸馬指著男人怒罵:“老子要的是個公道,你個狗日出來的小王八是大糞里泡大的吧,不會說人話吶,張口就噴糞,你別太狂,不然我能讓我干閨女給你潑大糞你信嗎!”
有人低聲勸說:“人家這么大歲數了,你給撞成這樣,不要你錢,只讓你磕幾個頭,你不虧。”
男人怒視:“幾個頭?他讓我給他磕九十九個!”
人群有人道:“嗐,磕都磕了,你在意那幾個干啥。”
男人:“要不你來磕?”
那人說:“又不是我把人撞成這樣的!”
瘸馬:“你磕不磕?不磕也行,要么賠錢,要么就報官!”
男人左右看了看圍觀的人群。
瘸馬朝著遠處爬走了:“官府在哪啦!哪個好心人給我指個路嘿!
我他娘找訟師!我讓這小王八蛋傾家蕩產!
當老子是白菜吶!說撞就撞!”
他一邊爬行,一邊謾罵,期間肩膀上掛著的那條腿還沒放下來。
人群都閃他老遠,有人甚至開始竊竊私語:“這老頭看著怎么不太正常好像。”
“可能是撞瘋了吧。”
“我磕!”男人硬著頭皮跪下了。
朝著爬行的瘸馬磕了幾個頭。
瘸馬停頓住,回頭看他:“我沒看見啊,前幾個不算!”
男人又磕一個。
瘸馬坐在那,從肩膀處取下了自己的腿,陰暗的笑著,看著對面的男人對著他磕頭。
男人磕得有些懵了,瘸馬朝著夏氏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夏氏抱著包袱走到了瘸馬的身后,瘸馬回頭得意的看著夏氏,朝她招招手,讓她附耳過來。
夏氏緊張的瞥了一眼那叮咣磕頭的男人。
彎身湊到瘸馬身前。
瘸馬:“這就算給你道歉了,毒藥在船里頭了,炫影不讓我帶出來,你解氣嗎?要是不解氣,我就給這小子騙上船,上了賊船給他丟江里喂王八也行.......”
“不不不不......”夏氏聽得提心吊膽,連忙道:“這就可以了。”
男人磕到后來,人群甚至有人給他數數了,“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甚至有人低聲道:“哼,我早就說過他早晚得壞在這張嘴上,活該!呸!”
九十九個響頭,磕了很久,到最后男人已經崩潰了,他跪在地上漲紅了臉,大叫:“這行了嗎!啊!!!”
瘸馬怡然自得,晃晃腦袋:“行了!”
男人牽著騾子逃走了。
夏氏將瘸馬扶起來。
有人過來對瘸馬道:“大爺,真行啊,這小子嘴巴一直損極了!今兒可算遇見個能治他的了!”
“原來這小子還欺軟怕硬,前兒個他還罵我家小孫兒呢!他也有今天!”
瘸馬根本顧不上回答群眾的贊揚,因為他發現夏氏竟然給他撣衣裳了。
他垂眼望著夏氏,陽光照著她鬢邊參差的白發,她的手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正扶著他的右臂,她彎身,仔細的撣著她腿上的土。
夏氏似乎感覺到了瘸馬在看她,她下意識的抬眼看向瘸馬,瘸馬猛地彎腰,親了夏氏嘴巴一口。
“啵兒”的一聲。
人群爆發出一陣拉長尾音的哄鬧聲:
“噫(y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