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縣。
魏國有五座都城,洛陽、鄴城、長安、許昌、譙,這是曹丕立國時便定下來的規矩。
曹丕少時近乎完整的經歷了曹操崛起的過程,對故鄉譙縣尚且有幾分感情,每次南征途徑譙縣都要住上一住。可生于河北的曹睿對譙縣半分眷戀都無,譙縣城內的行宮名為譙宮,也已許久都未修繕了。
‘啪’的一聲,一卷帛書被扔在了桌案上面。
曹睿清冷的聲音傳來:“衛師傅且看看吧,大將軍這是來找朕要賞賜呢。”
“陛下稍待。”衛臻從殿內左邊的桌案后起身,步伐沉穩走到曹睿桌前,彎腰拿起帛書。
衛臻是曹魏三代老臣,其父衛茲在曹操起兵時便傾力資助。曹丕在位之時,衛臻曾任吏部尚書,也負責教導時在東宮的曹睿,久受曹睿尊敬和重用,如今任尚書右仆射之職。
帛書上寫的是大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舞陽侯司馬懿的上表。
表文中的事情倒也簡單,一來講述了諸葛亮身死和蜀國退兵之事,二來提了楊儀殺魏延之事,三來則以蜀國突逢變故、軍心士氣可用、諸將奮勇求戰為由,請求順勢伐蜀。
衛臻仔仔細細看了三遍,這才重新將帛書卷起,規整的放在曹睿的桌案之上,平靜問道:
“陛下,敢問辛佐治可有回報?”
曹睿淡淡答道:“有,辛卿沒提伐蜀之事。”
衛臻一時默然。
辛毗也是曹魏三代老臣。辛毗曾在袁紹麾下任職,后來歸順曹操,又受曹丕、曹睿重用。
此前司馬懿與諸葛亮在渭水南北對峙之時,諸將求戰之意洶洶,司馬懿一時不能抑制,曹睿又派了辛毗持節入關西軍中,以辛毗為大將軍軍師,下詔諸將不得進兵。
如今諸葛亮已死,諸將就又紛紛奮勇、請求攻蜀了?此事連辛毗都沒有提到?
那分明是司馬懿自己的心思了!如今司馬懿麾下可是聚集大軍十幾萬,此番又要請戰,為人君主,豈能不生疑懼?
衛臻長嘆一聲:“陛下可有什么分派?”
“說要攻蜀,這不還是找朕來要功勞嗎?”曹睿顯然是動了怒氣:“正好,他要功勞,朕便罷了他的大將軍,加他為太尉便是,回朝好生給朕坐而論道!”
所謂‘坐而論道’,是后漢時‘三公坐而論道’的引申,大概指三公地位尊崇,并不負責實際事務。三公指的是朝中地位最為顯赫的太尉、司徒、司空三個官職,而曹睿此刻要給司馬懿的太尉,就是三公之首。
“陛下勿要動怒。”衛臻連忙勸道:“諸葛孔明雖死,但蜀軍此番全師而退,蜀國國力、軍力并未損失,實力仍在,蜀國未必會停止入寇,還是應當留大將軍在關西為好。”
“蜀國,蜀國!”曹睿長長嘆了一聲:“西蜀之賊,屢次入寇,久為中國之患!”
“喚中書來,擬旨。”
“是。”衛臻點頭,揮了揮手,示意殿內侍立著的鐘毓前去尋人。
不多時,中書監劉放從外快步走入,來到曹睿身前兩丈之處,躬身行禮:
“陛下。”
“擬旨。”曹睿的聲音依舊疲憊。
“是。”劉放再度行禮,坐到了殿側小幾旁,提筆沾墨。
曹睿咳了幾聲,而后低聲說道:“聞蜀相諸葛孔明身死,西蜀之患大輕,賊必不復至,朕心甚慰。自大將軍司馬仲達以下諸將咸有勛勞,命衛尉辛佐治細細論功。命領軍將軍夏侯獻率本部中軍二萬回軍洛陽,命征蜀護軍秦元明率本部步騎兩萬移駐潼關,其余軍事由大將軍自決。”
“此詔。”
皇帝下詔時皆是這般口諭,而后由擬旨之人潤色成文,而后再將詔書下達。
魏國地域比季漢更為廣大,軍制也更加復雜。
司馬懿當下在都督的十二萬余大軍之中,除了常駐雍涼的八萬多人外,秦朗所部二萬步騎、夏侯獻所部兩萬中軍步騎皆是由魏國朝廷從洛陽調撥過去的,乃是比雍涼本地駐軍更為精銳的軍隊。
曹睿根本就沒有回答司馬懿關于征蜀的問題,而是直接下詔令秦朗、夏侯獻的四萬人調走,這就已經是極為明確的政治表態了。
今年的曹魏也是兩線開戰,國力哪里能夠允許征蜀?
沒了中軍,你伐一個試試?
衛臻拱手勸道:“陛下此詔極佳,只是少了幾分安撫之意。不若由臣將陛下擬以大將軍為太尉之事告知那司馬昭,陛下和大將軍君臣之間,還當緩和些許。”
“去做吧。”曹睿再度咳了幾聲,略顯不耐地揮了揮手:“諸葛亮一死,朕在關西無憂矣!可以騰出手來整治一下遼東的公孫淵了。”
……
而另一邊,經過十幾日的行軍,陳祗、姜維還有隨行的五百虎步軍士卒離著成都越來越近。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陳祗一行抵達了成都東北四十里處的新都城。
入了館驛歇息之后,姜維也難得主動來到了陳祗的房中,尋陳祗說話。
“姜將軍今日怎的有空來尋我?”陳祗笑著起身:“往日將軍都是要看管楊長史的。”
姜維拱手見禮,這才回身掩上房門,笑道:“既然今日已到新都,明日中午之前應能到達成都,或許明日就能蒙陛下召見。”
“陳御史知道,我只是在建興八年時來過成都一次,與陛下并不相熟。明日御前該有什么講究,還請陳御史賜教一二。”
陳祗哈哈一笑,示意姜維入座,隨即開口:“將軍乃是國家重臣,我一介六百石御史,哪有什么可以教將軍的?”
“陳御史言過了。”姜維微微搖頭。
陳祗輕輕吸了口氣:“姜將軍年齒長我十歲,不知陳祗可否稱將軍一聲‘伯約兄’?”
“這是自然!”姜維的神情此時也自在了起來:“在漢中時常聽文偉兄稱陳御史表字,陳御史與文偉兄有舊,且又是持節重臣,我并不敢一般稱呼。那姜某就稱呼陳御史表字奉宗了!”
“哈哈,伯約兄稱我奉宗便可。”陳祗笑道:“你我二人如此熟絡,那我也不與伯約兄虛言。”
“伯約兄可知此為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