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祗站在劉禪側邊,將殿中幾人的舉動看得清清楚楚:蔣琬束手肅立,睜眼蹙眉。董允冷面靜立,垂目望向地面。最最關鍵的皇帝劉禪,此刻還跪坐地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肉眼可見的慌神。
“朕…朕…”劉禪聲音發顫,伸手推按地面欲要站起,卻發覺他的雙手正不受控制的抖動不停。
陳祗見狀沒有問詢,而是低頭上前,半扶半托著劉禪的身子,幫劉禪勉強站立起來。
陳祗早就知曉蔣琬所說的這些,故而并未驚惶,神情鎮定自若。
但劉禪不同。
劉禪瞬間就意識到了,魏、楊二人互指造反,實在是如蔣琬所言,是‘社稷傾覆’之危。
隨著北伐進程的推進,以及人口經濟的快速恢復,季漢的兵力在諸葛丞相第五次北伐的當下,內外兵力達到了十二萬余。成都戍衛禁軍一萬出頭,江州、南中以及蜀中各郡守備軍隊萬余。剩下的十萬軍隊,都被諸葛亮從漢中帶走、走褒斜道入關中北伐去了!
單單從比例來算,北伐大軍的兵力數量占到了季漢總兵力的近八成!若從戰力來算,更是比八成還要高!
若這個規模的兵力生亂……后果不堪設想。
楊儀楊威公……魏延魏文長……
劉禪胸膛不斷起伏著。陳祗沉默著攙扶著他,而漸漸的,劉禪似乎也恢復了些許鎮定,輕輕用手推開陳祗,站直與蔣琬對視:
“蔣卿是國之干臣,蔣卿有何言語與朕?”
蔣琬拱手,認真言道:“楊威公、魏文長二人互指叛逆,已有雙方表奏為證據。不論是楊威公真反、還是魏文長真反、或是二人皆反和二人皆不反,成都朝廷都需速速做好應對才是。”
“臣方才入宮的路上,腹中已有三條計策。”
“其一,遣使速往軍中,安定大軍,明令退兵,令大軍帶回漢中、梓潼各處,在朝廷分派之前各將自守其職。”
“其二,使人勸慰楊威公、魏文長二人,反與不反,回朝之后自有論斷,不可在軍中相爭。”
“其三,此事終為兵事,而兵事最不可測。為防萬一之危,臣自請帶成都之兵沿金牛道北上,控住劍閣!”
說罷,蔣琬深施一禮:“還望陛下速速決斷,無論如何,臣以為至少要帶兵控住劍閣!”
劉禪目光閃爍,沉默幾瞬后輕嘆問道:“魏、楊二人互稱造反,誰造反與誰不造反,怎么能沒有干系呢?”
蔣琬輕嘆:“先安撫眾軍、提防萬一為要!大軍在北,孰是孰非臣等在成都怎能說得清楚呢?”
“不過……”蔣琬拖了個長音,語氣愈加篤定有力:“魏、楊二人互相檢舉,若要臣說,臣信楊威公而不信魏延。定是魏延起了歹心!丞相在時憂心魏延行險,與其兵力常常不足萬人,魏延對丞相不滿乃是眾人所知之事!而楊威公在相府中勤懇用事,為丞相之臂助,臣不信他反!”
董允亦同時拱手:“臣與蔣長史意見相同,臣信楊威公、不信魏延,此人素來驕橫狂悖。還請陛下速速出兵扼住劍閣,以防生亂!”
二人說完,目光同時看向了劉禪。
如今是建興十二年,劉禪登基已有十二個年頭了。在這十二年中,國政大小悉數決于相府。蔣琬、董允說是朝廷大臣,可其拔擢、升遷、任事皆由丞相所命。他們二人在成都遇事向劉禪稟報,劉禪從無不允。
‘政由葛氏,祭則寡人’,將政事全盤委任給諸葛亮和丞相府,這是劉禪自己明言承認過的。
在蔣琬、董允二人看來,他們這樣提議,劉禪應該如以往一樣點頭認可才是。
劉禪喉頭微動,咬牙說道:“那就如長史所言……”
“不可。”
一直沉默著的陳祗,突然從口中說出這兩個字來,朝著劉禪拱手道:“臣以為應對此事,只可遣使者往漢中,不可出兵。”
董允此刻突然轉了面孔,一副慍怒之色:“此乃國家大事,你一侍郎如何置喙?不得妄言!”
諸葛亮在外,成都宮禁之事皆由董允所掌,他常常以自己的德行標準匡正劉禪行事。董允雖忠,可其性格卻頗為自專。他今日三次請見而劉禪不見,卻獨獨見了外臣陳祗!
董允已然對陳祗不滿。
“在陛下面前,臣位卑不敢妄言,只是為國家之事忠言、直言、諫言!”陳祗抬手朝著劉禪致禮,正面看向董允:“敢問侍中,出兵有何用處?是在防誰?”
董允微微瞇眼,顯然方才殿外時就已被蔣琬說服:“當然是防軍中生亂!”
陳祗搖頭,冷面相對:“侍中莫非以為魏將軍造反,軍中諸將就會與他一并反了嗎?二吳、高、鄧、王諸將軍會隨魏將軍一并反么?或者是說楊長史造反,費、姜、劉、許諸護軍、監軍會隨楊長史一并反么?”
“陛下圣明在朝,丞相神武德范,諸將諸官多年勤勉,朝廷與臣子何必相疑如此??”
說到這里,陳祗也轉身對劉禪行禮:“楊長史多年勤懇,效命王事。魏征西翼護皇室,乃是先帝部曲出身,在新野時便隨先主左右,功勞苦勞為朝廷當今諸將之冠!”
“臣不信楊長史會反,臣也不信魏征西要反!故而不必出兵!”
蔣琬并不像董允那樣以身份來壓,而是在君前持著體統姿態,耐心勸說了起來:“奉宗,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防萬一!諸軍在北恐有失控之危,先控住劍閣又哪里不妥?”
“蔣公。”陳祗長吸了一口氣:“若要扼住十萬大軍,蔣公要帶多少人才夠?五千還是一萬?”
蔣琬看向劉禪:“臣至少需一萬兵。”
陳祗的聲音瞬間提高幾度:“為人君主,豈能無兵在身?朝廷軍隊已有十萬在北,唯有萬余虎賁在成都戍衛。蔣公這是要將陛下身側最后的兵力帶走嗎?”
“小子妄言!”蔣琬冷冷看了過來:“如何在君前出此誅心之論?”
陳祗躬身一禮:“并非在下妄議蔣公,而是實情如此。在下反對出兵,而且還勸蔣公和侍中不必多憂。目前只有楊長史和魏將軍二人書信到了成都,吳將軍、費司馬、姜護軍等人皆是卓識遠見之才,這種事情又如何會對朝廷隱瞞?在下以為再等兩日必有他們的消息送來,到時再論也不遲!”
“如今丞相身故,國失元帥,還是先請蔣公執掌州中、臺中之事,擔當大任,安定都城內外為要!”
陳祗說的如此通透,就算劉禪反應再慢,此刻也聽明白了。
給蔣琬執政之權,先不要將兵權交出!
劉禪會意點頭,上前幾步捧住蔣琬雙手,誠懇說道:
“丞相在時,往往與朕言語,稱蔣卿可以繼丞相之任匡扶漢室。丞相既逝,朕且加卿為尚書令、益州刺史可好?望卿不辭疑難,為此心腹之任,幫朕安定中外!”
丞相死后,留下了巨大的權力真空。劉禪此語,已經從君王的角度敲定了蔣琬執政的身份。
為人臣子,得用君前,輔佐君王,垂名后世,世間之人求得不就是這些嗎?
這種時候,沒時間讓蔣琬遲疑。
遲則生變。
蔣琬定了定神,將手抽出,退后一步伏地稽首行禮,隨即說道:“是臣方才思慮不周,還請陛下治罪。陛下付臣以興復之托,臣必不辱君命!”
“善,蔣卿自行遣使往漢中便可,余事不必再來問朕。”
劉禪上前將蔣琬扶起,似多了幾分自信,沒有提任何掌兵的事情,而又側身看向董允:“侍中能否幫朕在宮中設一靈堂?現在就做,體面些,無需拘泥禮法。朕腹中甚饑,且先去用些餐食,稍后與內朝及諸宗室同祭。”
董允一愣,也隨即認真行禮:“臣領旨。”
劉禪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