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陽,城西九里處,左將軍吳懿大營。
“君侯,不要再猶豫了!”
劉敏頭上的進賢冠前后晃著,在吳懿身邊急得直跺腳:“君侯在疆場上神武英斷,怎么今日這般遲疑?遲則生變的道理不用我來與你說啊!”
“使者說得清楚,我表兄已經繼任尚書令、益州刺史之位,向巨達不日也將抵達漢中,朝中上下哪里還有楊儀半點位子?我看得明白,相府眾人已經不直楊儀久矣!只需君侯與后將軍帶兵向沔陽一進,逼迫幾分,待向巨達來了漢中,楊儀必然可擒!”
“君侯為國家名將,到時鎮撫漢中、統兵北向,正當君侯來立不世之功!”
吳懿年已六旬,長須花白,面白體胖,身著一身藍色的蜀錦袍服,一副貴態。此時的吳懿背對燭火,面孔被陰影蓋住,眉頭皺成了川字,嗓音低沉:
“莫急,我再想想。”
見吳懿沒有回應,劉敏又催促道:“若君侯一人不能決斷,莫不如將后將軍(吳班)也一并請來?”
吳懿搖頭:“我弟元雄凡遇大事必與我一體,不必問他。”
而后又是沉默。
“唉!”劉敏右手握拳,用力朝空氣砸了下去,懊惱道:“這可是匡扶社稷、力挽狂瀾之功,我將這般功勞送到你手上,你卻不要!”
“這……這是什么道理!”
吳懿淡淡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劉敏長長一嘆。
此時的時間已是午夜,傍晚時分,劉敏趁著楊儀、陳祗敘談的時候從相府溜走,一刻不停出城西向,來到了吳懿營中。可吳懿足足晾了他兩三個時辰才露面,見面后也不聽他的勸說。
只能說,此事各有立場。
在此時的劉敏看來,蔣琬在成都升任尚書令、益州刺史之后,已經成為了丞相實際上的繼承人,相府權柄也應一體移到蔣琬之手。
蔣琬大權在握,他這個表弟豈不應該在漢中幫上一把?扯上吳懿、吳班等人一起將楊儀搞倒,還能讓吳懿與蔣琬搭上線。吳懿可以執掌漢中軍事,豈不雙贏?
吳懿的立場與劉敏不同。
吳懿個人與楊儀沒有多少矛盾,此刻在陽平關、沔陽之間屯兵的謹慎也是為了防止驟然被楊儀奪下兵權,乃是魏延死后的余波。吳懿本身就是季漢最大的外戚、目前又是軍中諸將之首,楊儀上臺、蔣琬上臺,對他來說又能有多大區別?
他已是左將軍、領荊州刺史、高陽侯了!
陰云遮蓋了天幕,軍帳外的黑夜密不透風,軍帳之內燭火搖動,心旌也在搖動。
過了不知多久,吳懿方才張口發問:“劉參軍。”
劉敏抬頭應聲:“哎,君侯可是轉意了?”
吳懿道:“你所說的使者陳祗,他是怎么持節的?”
“陳祗?”劉敏搖頭說道:“二十四歲的持節大臣,且不論季漢了,就將先漢、后漢加在一起都找不出來!我兄不會派這樣的人來,這個陳祗必是因陛下親信而持節?!?/p>
吳懿繼續發問:“那他的立場是……?”
劉敏冷哼一聲:“我在相府多年輔佐軍事,多受丞相教導,凡是看不透的事情,一律要向壞的方向打算。此人先在眾人面前與楊儀公事公辦,誰料他后來又應了楊儀之邀,入后密談。”
“君侯,你且想想,二十四歲持節,卻還是六百石御史,他會想要什么?定是想要實權!此人性格我雖不知,可若楊儀以實權拉攏于他,誰能保證他不會動搖?誰能保證他不會給陛下說楊儀的好話?”
“君侯,你就甘心看著楊儀這等人執掌十萬大軍嗎?”
“你看,你又急,我不是還沒問完么?”吳懿咂了咂嘴,皺眉看向劉敏,語氣里略帶責怪:“我多年領軍不在成都,朝中的年輕官員也多不認得,不你每年都回成都幾次。不知陳祗此人品行如何?”
劉敏不假思索地應道:“他是許靖的孫輩。許靖自己投降都投不明白,你想想,孫輩又能好到哪里去?”
“君侯莫要遲疑了!”
吳懿聽罷劉敏之語,思緒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時劉備入蜀,他也是從劉璋陣營里投至劉備營中的一員。
“天色不早了,劉參軍先歇息吧,我令親兵來為劉參軍安排,有何事明天再說。”
吳懿踱步片刻之后,扔下這樣一句話來,掀開軍帳外簾,闊步走了出去。
“哎,君侯……”劉敏伸手要攔,卻還是沒能挪步。
這是吳懿的軍營,他不愿做,自己又能如何呢?
且待明日再論吧。
吳懿走出帳外,招了招手,將等在此處的心腹之人法邈喚了過來。
法邈,字正明,乃是翼侯法正之子,年齡三十出頭。
昔日劉備入蜀后,為安穩政局、拉攏東州人,法正獻策讓劉備迎娶了吳懿之妹,兩家自此結下淵源。北伐之后,朝中一干大臣、權貴都要出力北伐,法邈出仕后也就被吳懿請到了軍中為參軍。
法邈行事有其父之風,眼光精準、獻計果斷。四年前,魏延和吳懿在陽溪大破費曜、郭淮軍隊,法邈在此戰中亦有獻策之功。
“正明,方才劉敏與我說的那些,你在帳外可聽到了?”
法邈點了點頭:“我聽到了?!?/p>
吳懿問:“你怎么看?”
“君侯,劉敏欲使君侯為他火中取栗?!狈ㄥ爿p哼一聲:“他與君侯在這里大言煌煌,推測楊長史、推測天使陳御史,可是以君侯職、爵之尊,需要做這么多無端揣測嗎?就算君侯要做什么,也要為自己而謀,而非給蔣公琰、劉敬然(劉敏)做馬前卒?!?/p>
“君侯不妨令人將那陳御史請來軍中一敘!”
吳懿聽罷,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法邈的肩頭:“正明說得對,朝中大變,我也不能不未雨綢繆。此事你去做吧?!?/p>
無論為官還是為將,站隊之事最為兇險。
他此番不會隨意站隊。就算要站,以他在季漢朝中的分量,也可以待局勢完全明朗之后再站!
“是。”法邈微微一笑:“此事不宜越過相府,我遣人去費司馬處,以君侯的名義,請他在中間遞句話便是。”
“好?!眳擒差h首,又伸手朝著帳內指了一指:“那里面這個……?”
法邈笑道:“君侯與蔣公琰的事情,該君侯與蔣公琰自己來談,一個參軍自作主張算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吳懿贊許般的點頭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