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樓道里回蕩著兩道疲憊的腳步聲,崔鎮忽然笑出聲:“剛進重案組那會兒,咱們天天這個點下班。”
祝歲喜偏頭:“你懷念了?”
“千萬別!”崔鎮仰頭揉著后頸,“只要天下太平,失業都行!”
“那你做夢吧。”祝歲喜潑了盆冷水。
崔鎮哀嘆一聲,又說:“周法醫跟我說,下午那位秦老師去過法醫室,盯著尸體轉悠了幾圈就離開了。”
祝歲喜嗯了一聲,想起趙明義的話,問崔鎮:“趙局說之前有幾個案子,秦時愿幫咱們做過顧問?”
“是有這么回事,但這位秦老師神秘莫測的,我也就在趙局辦公室見過兩次,鶯鶯和方定連面都沒見過,不然鶯鶯能那么激動嘛。”
兩人一邊說一邊出了辦公樓,外頭漆黑一片,只有保安亭的燈光刺破黑暗。
祝歲喜拉開車門時,聽到不遠處的崔鎮說:“祝隊,再說一次,歡迎你回來。”
昏暗中祝歲喜朝他揮了揮手,她笑:“嗯,我也很高興。”
她回到家,迫不及待又沖了個澡,浴室的鏡面上蒙著水霧。
十一點多收到的心理畫像文件在手機屏閃爍著,秦時愿的分析報告題目顯示——正義清道夫。
祝歲喜含著牙刷搖頭,隔著一層水霧,鏡中人眼底映著紛雜的信息——孫慧蘭的尸檢報告、黃琳琳案發現場、郭永昌剝皮創口……
在她看來,兇手不見得是為民除害的清道夫,他殺人更多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偏執,極端,擁有常人難以理解的冒險精神和思考問題的方向,內心極其壓抑,尋常的發泄根本無法化解他內心的陰暗。
太陽穴突突直跳時,一種自虐式的快感順著她的經脈在身體里流竄,阿媽的聲音突然浮洗,她說:“歲喜,超憶癥當做上天給你的禮物,去征服它,使用它,而不是讓它折磨你,它沒有手腳,它沒辦法束縛你,把它化為己用。”
那種又痛又爽的感覺讓她的掌心流竄出一股酥麻的暖意,雜蕪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中開始分門別類,留下自己想要的,隱藏那些無用的。
既然無法忘記,那就讓他們沉下去,蒙上黑布,供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記憶宮殿轟然洞開,孫慧蘭的尸體照片在意識中不斷放大,其中一張照片右上角的模糊光斑逐漸清晰,遠處商業樓的廣告屏幕上,那個豎著中指的小丑圖像與郵件里的完全重合。
***
短暫地睡了幾個小時,祝歲喜醒來的時候腦袋還有點疼,屏著氣在冰水里泡了會臉才徹底清醒過來。
外頭又是個大陰天,但風吹過的時候又不覺得冷,去開車的時候,祝歲喜在海棠樹下駐足,看到海棠樹的嫩芽卷曲著等待綻放,她摸了摸樹干,忍不住想,不久這里就會海棠依舊,也不知道那時候祝予安愿不愿意從西藏回來,跟她共賞一樹海棠。
車子開進局里,祝歲喜剛下車就見一輛黑色悍馬緊跟著開了進來,對方似乎也看到了她,車窗正在緩緩下落,車子開到跟前的時候,祝歲喜看到秦時愿那張冷漠但實在帥氣的臉。
抬起的步子停了下來,那邊秦時愿下了車,朝著祝歲喜的方向走了過來,祝歲喜率先開口:“秦老師,早。”
秦時愿紆尊降貴地抬了抬眼,祝隊早三個字就跟逼著他說的似的,反正沒什么真情實感。
樓上突然彈出個雞窩頭,柳鶯鶯扒著窗臺哀嚎:“好什么呀老大,我快碎了,我要碎成渣了嗚嗚嗚嗚……”
“注意安全!”祝歲喜話音剛落,那顆腦袋就縮了回去。
祝歲喜和秦時愿一同上樓,步伐一致,甚至連出腳的方向都一致,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祝歲喜故意慢了一拍。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明明走的是樓梯,氣氛卻冷得像兩人都抱著個大冷缸似的。
一踏進辦公室,祝歲喜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口:“鶯鶯,昨天你們那邊進展怎么樣?”
柳鶯鶯一口氣吸溜完一杯加熱美式,苦得齜牙咧嘴:“說說咱們這四位死者吧,每一個都是讓街坊鄰居頭疼的主。”
“具體一點呢?”祝歲喜從抽屜找到了黑咖啡膠囊想給自己也泡杯咖啡,想了想又拿了一顆。
柳鶯鶯在電子屏上調出死者的照片:“孫愷成跟鄰居產生沖突,鄰居表達不滿后他就給人家門上潑狗血,還制造噪音,恐嚇樓下和樓上住戶,這種事情很多,也不是一件兩件。
還有,他嫉妒人家隔壁商家,找人在網上發布差評,散發謠言,日常騷擾恐嚇,現在人家店門都關了,聽說他家孩子在學校欺負同學導致對方受傷,孫愷成也是胡攪蠻纏,最后倒打一耙,反而學校老師被辭退了。
黃琳琳性格潑辣,鄰里關系也很差,就去年還因為自家漏水導致樓下住戶墻皮和地板破損,她不僅不同意賠償,還把人家女主人打進了醫院,所以黃琳琳還有行政拘留記錄呢。
孫慧蘭的話,她有收撿破爛的習慣,撿來的紙皮擋住了消防通道,同樓層的鄰居反應過很多次,但每次物業上門都被孫慧蘭罵走,而且她還碰瓷,要不就是拿著刀威脅鄰居,她家那層樓四戶人家,現在已經搬走兩戶了。”
祝歲喜泡了兩杯咖啡,往秦時愿跟前放了一杯。
秦時愿目光下移,看著剛被她攪拌過的咖啡表面還在轉動,眼里的冰冷稍微融了融。
柳鶯鶯繼續說,“郭永昌的情況和孫慧蘭差不多,仗著年紀大,平日里看不慣誰就要教人家做人,啊對了,小區住戶說郭永昌還跟蹤恐嚇過小區的孩子,就為了報復人家家長,有個孩子被嚇得休學了半年,父母不堪其擾,最后只能搬家。”
“社會風評不好,脾氣火爆,素質低下,這是死者的共同點,可這樣的人生活中幾乎隨處可見,我現在更傾向于兇手挑選目標的根源其實是在失蹤的那幾個人身上了。”
“可是老大……”柳鶯鶯愁容滿面的看過來,“孫愷成的兒子才8歲,他能干出什么傷天害理的事?還有黃琳琳那14歲的閨女……”
祝歲喜凝視著屏幕里稚嫩的臉:“有些答案,只有當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