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義來的路上想了很多,他想問他很多話,比如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不找他,為什么不回來,無數個為什么,都在此刻消散了。
誰都沒有資格,在這樣一個人面前問為什么。
“可你……可你不能連我都不信啊!”他半跪在地上,握住瘦得只剩骨頭的手,那雙手枯萎,變形,手背上滿是傷口,老淚縱橫,“我們是兄弟,是家人,是再好不過的朋友啊!”
“不是不信。”祝鴻溪說,“讓你成為第二個老霍嗎?”
“那又怎樣,我怕死嗎!”他帶著委屈吼。
“你能做什么?”祝鴻溪笑了,“是與我為伍,還是把我交給警察,看著我在痛苦中掙扎,日日夜夜的痛苦,然后對我說,你要相信組織?”
趙明義哽住了。
“我等不了,明義,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的命沒那么長。”
趙明義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坐在地上,捂著臉壓抑地哭了起來。
無解,無解,怎么做,都無解。
“師父曾教我們,要正直,要堅韌,要永不放棄。”
祝鴻溪想去碰一碰墓碑上照片,胳膊抬起來,身子傾過去,卻始終差那么點兒,“我一直記著,明義,我……我啊……”
他到底放棄了,“我在盡力做一個好人了,但這個世道,容不下好人。”
他們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坐在地上,一個沉默著,一個無聲哭著,直到天空變成魚肚白的顏色,趙明義擦干眼淚,他拉住祝鴻溪的手:“老祝,回家,咱們回家,我帶你回家。”
“明義,還沒到時候。”祝鴻溪拒絕了。
“我帶你回家,不是警察局那個家。”趙明義執拗地說。
祝鴻溪依舊搖頭:“不到時候。”
“那什么時候才算到了時候!”趙明義哭著說,“都到這個時候了,到底什么時候才算!”
“所有的一切都塵埃落定了的時候。”祝鴻溪說,“明義,你到時候,記得帶那些人來。”
“誰?”
“軍隊那些人。”
趙明義皺了皺眉頭,良久,他說好。
“再帶我去看看老霍吧。”祝鴻溪說,“烈士陵園那邊,我進不去。”
趙明義的心仿佛被割了幾刀。
“好。”他推著他的輪椅緩慢地往下走,一路沉默無言。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故作輕松地問:“都是上坡路,你自己怎么上來的?”
“我有跑腿的。”祝鴻溪說,“你以為我自己上得來嗎,你當我還是二十年前的我嗎。”
他們一路走,一路說著曾經的過往,仿佛只是長久不見的摯友,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好好生活著,見面只為了回憶過往。
這樣的場景一直到霍云松的墓前。
這時候趙明義才發現祝鴻溪的身上裝著三罐啤酒。
他艱難的下了輪椅,和趙明義坐在霍云松的墓碑前,一邊說一邊笑,喝完了這三罐啤酒。
此時天光大亮。
趙明義目送著來接祝鴻溪的車子逐漸消失在視線里。
他往回走的時候,李政從對面跑過來:“趙局,真的不用跟著他們嗎?”
“不用。”趙明義帶著滿腔的酸澀,“他從來沒想過要逃,他只是……只是想做的事情沒做完。”
“那他為什么……”
趙明義沒回,他只是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活著的每一天,對他來說都如同身處地獄,如果能選擇的話,他早就死了。”
另一邊,祝鴻溪所在的車上,大慶連續往后看了幾眼:“叔,如果他們跟蹤咱們的話……”
“他不會的。”祝鴻溪閉著眼,身上帶著啤酒味,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為啥?”大慶問。
“因為我們是朋友,是戰友,是一家人。”祝鴻溪說,“他心里……是明白我的。”
大慶沒在說話,不多久,他就聽到了祝鴻溪的呼吸聲。
從認識他起,大慶就沒見過祝鴻溪哪一天睡得這么踏實。
他沒有回他們住的地方,而是開著車,以勻稱的車速行走在京州的馬路上。
這是他們來到京州以來,第一次在白天,光明正大的行駛在這個城市的馬路上。
這個城市蘇醒了,安靜的城市開始吵鬧。
但是車里的這個人,才擁有他多年來一個安穩的睡眠。
***
在軍警聯合下,只用了五天時間,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
所有的大魚小蝦都被揪了出來,周文瀚和鄭景山雙雙認罪,交代了他們所有的犯罪行為。
忙碌了這么久的重案組終于有了喘口氣的功夫。
一場持續了五個小時的會議結束,散會的時候,趙明義叫住祝歲喜:“歲喜,一切塵埃落定,時候到了。”
祝歲喜明白他的意思。
她點了點頭:“我明白。”
趙明義要走的時候,祝歲喜又叫住他:“趙局。”
“嗯?”
祝歲喜走過去,從包里拿出黎春從西藏帶來的那個盒子:“您見過這個盒子嗎?”
趙明義拿過盒子,仔細看了好一會兒:“這是鴻溪和清云結婚的時候,鴻溪送給她的聘禮啊,你從哪兒找到的?”
“黎春從西藏拿回來的。”祝歲喜說,“這東西,阿媽放在家附近一家寺里值得信任的朋友跟前保管著。”
趙明義臉色一變:“什么時候給的?”
“阿媽遇害前一周。”
趙明義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這鎖……”
“我們想了很多數組都沒打開,當然,暴力拆卸是可以的,但我們一致覺得不應該這么做,這個東西,阿媽或許不是留給我們的。”
這樣的盒子里,放的只能是她和丈夫的東西。
所以能打開這個盒子的,只有阿媽和他的丈夫。
“帶給他吧。”趙明義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會很高興的。”
祝歲喜把盒子裝進包里:“好。”
“去找他吧。”趙明義說,“把他找回來,回家來。”
祝歲喜嗯了一聲:“好。”
祝歲喜走開了,趙明義想了又想,抬手叫她:“歲喜!”
祝歲喜轉身。
趙明義遲疑后帶著請求說:“別……別傷害他,他……他身體不好,別急,別傷著他。”
祝歲喜沒問他為什么知道祝鴻溪身體不好,她只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