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三十五分,劉力帶著幾個人,急匆匆趕往國外。
雨下的越來越大了。
整個城市浸潤在潮濕中,白日里吵鬧的醫院也恢復平靜,周文瀚所在的病房亮著床頭燈,他的呼吸依舊粗重,每一下都帶著仇恨。
半個小時前他就打電話叫周文斌過來了,可他現在還沒來。
細虎也聯系不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了,不管那些警察和鄭家給他挖了多少坑,他現在都必須行動了。
等待的過程讓人煩躁,他叫了人進來,強撐著力氣安排了一系列事情。
“周總,醫院現在人手有點少,等我們再找幾個人過來,到……”
“就這么一會兒出不了什么事。”他看了看墻上的時間,“老二馬上就過來了,他身邊那兩個人,一個頂你們兩個。”
他向來說一不二,保鏢心里即便還有想法,一看他現在的樣子也放棄了,他點頭鞠躬:“明白。”
如此一來,醫院守著周文瀚的保鏢只剩下了兩個。
五分鐘后,周文瀚聽到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
他身體的傷口很疼,這會兒背對著門口,心里沒來由的生氣,出了這么大的事,唯一的弟弟卻只會拖后腿,什么事情都要問他,任何決定都要他來做,甚至還有心情去睡女人!
“你還知道有我這個哥哥,周文斌,你知道咱們現在面對的是什么嗎,你知道鄭家……”
說到這里,他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因為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眼前正對著他的那道影子不像是男人的,那是……那是一個女人的影子。
這個時候,怎么會有一個女人出現在他的病房?
這個發現讓周文瀚忽然生出一身冷汗,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猛地轉過身,剛要開口,那站立在床前的女人就已經堵住了他的嘴,同時針頭插進他的后頸。
片刻之后,周文瀚原本就沒什么力氣的四肢徹底軟了下去。
他發不出聲音,但意識卻是非常清醒的。
眼前的女人取下口罩,他看了又看,確定自己不認識她。
他用力轉動眼球,極力暗示無論有什么事大家都可以商量,但那女人只是看著他笑,笑得他心里發毛。
他心里不斷想,文斌快到了,文斌馬上就到了,只要他到了……
“周文斌不會來了。”
那女人卻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她的聲音甚至帶著笑,“他忙著調查他的好大哥到底瞞了他多少事情,忙著查你那兩個孩子的下落,忙著亡羊補牢……他的大哥把他當傻子當了這么久,把他唯一的孩子當擋箭牌,又殺了他的女人……周文瀚,他現在恨你都來不及,他不會來救你的。”
周文瀚感覺一盆涼水朝他迎面潑了過來,他的心突然墜入了谷底。
他用盡全力,聲音細若蚊蠅:“你……是……誰?”
“我?”
女人笑了,用手去撥他額前的頭發:“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啊……爸爸。”
爸爸兩個字傳進周文瀚的耳朵里,他的眉頭不受控制的跳了幾下。
但他的眼神里滿是茫然。
他的反應似乎早在女人意料之內,她依舊笑著,溫柔中難掩滲人的陰冷,“我這樣的孩子您應該有好些個,你或許連我們的媽媽是誰都不知道,那些像我一樣的女孩子,在確定性別的時候就已經在媽媽肚子里宣告了死亡,但是總有……總有人活著看到這個世界的太陽,老天爺總要給可憐的人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你說呢,爸爸?”
周文瀚突然想到那個電話里的人說,我敢打賭,你活不了多久了。
看著那雙陰森的眼睛,他生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在這恐懼之中,他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還要親自操持人口拐賣的生意時,那些被拐賣的女人中,有一些是他為自己挑選的獵物。
他必須要為自己留下后代,周家的血脈不能斷在他這里,但他們仇家太多了,他要想個萬全之策。
婚姻和愛情于他而言只是笑話,他只是需要流淌著他血脈的后代。
女的,就打掉。
男的,就留下。
可那些年里,老天爺就跟捉弄他似的,那些年那些女人一個兒子都生不下來。
后來他私下找了人算,對方說他手上冤孽太多,尤其是女人,要他收手,或者讓別人去做,反正自己最好不要再碰這個行當。
所以他才會考慮將人口販賣的生意讓吳觀云負責,
也想過交到文斌手上,但他腦子不行,手段也不行,有時候碰到女人還走不動道,生意交到他手里,遲早會出事。
但即便交給吳觀云,他最后也是非常艱難的才有了自己的兩個兒子。
至于之前那些女人……
誰知道呢?在他的視角里,她們要么死了,要么繼續轉賣,無非這兩種可能。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站在他的病床前,用這種陰森而又詭異的語氣叫他爸爸。
“我媽媽的名字叫陳清清,她原本有個幸福的家庭,被你們拐賣的時候,她剛找到工作,只要再等十天,她就能奔赴她熱愛的工作崗位了。”
女人依舊輕聲細語地說著,“可是她落到了你們手中,落在了你手里,懷上你的孩子,按理說,當她肚子里的孩子確定性別的時候,我們娘倆的命也就走到頭了,是吧爸爸?”
“可是我媽媽遇到了好人,算好人吧,應該是吧……”
女人又笑,自言自語似的,“畢竟我媽媽用盡辦法,裝瘋賣傻從她手里逃了出去,那個好人你也認識的爸爸,她的名字叫吳觀雨,前兩天剛被你手下的殺手殺死。”
周文瀚的心一沉再沉。
“她生下了我。”女人突然俯身,聲音如同鬼魅,“爸爸,她生下的不是孩子,是一把刀,專門戳到你心口的刀,你記住,記住我的名字……”
女人頓了頓,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她時時刻刻叫我畜生,叫我雜種,叫我王八蛋,恨不得將這個世上最骯臟的名稱都安在我身上,可是我給自己起了個好聽的名字,你記住,你要記住啊……”
她的手抬起來,手上的匕首先刺進了周文瀚的大腿,“娟書,我的朋友們都喜歡叫我娟書。”
劇痛在周文瀚身體里散開,很快他又迎來新的一擊。
“你活得夠久了,去死吧。”她說,“你去地獄里看看,是人間好,還是那里更適合你,在那里,有人排著隊等你呢。”
周文瀚渾身發麻,他感覺冷,冷得如同小時候的冬日,漫天風雪落在他們那個小小的院子里,鉆進他們破舊的房子里,冷的他也曾想過。
一死了之就好了。
他的眼前開始模糊,他好像看到無數張臉圍在他的病床前,他們爭先恐后,目光猙獰,一個個叫著:“你還我命來!”
他發不出聲音。
他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