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的話讓盛曼凝的臉色再一次凝滯,三個人就這么彼此無言地又沉默了許久,直到盛曼凝忽然發出一聲冷笑。
她的目光落在秦時愿臉上,抬起胳膊,食指指著他:“那他呢,秦頌,你我母子一場,那我跟他呢?”
“我哥不會承擔任何關于你的一切。”秦頌說。
秦時愿眉尾輕動,側頭看了秦頌一眼。
“憑什么?”盛曼凝冷笑著,語氣凌厲,“他秦時愿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他再怎么恨我,都得和你一樣養著我,供著我!”
“我會這樣,但他不會。”
秦頌的聲音斬釘截鐵,他拿著那個枕頭,一步步朝著盛曼凝走過去,目光盯著她的眼睛沒有辦法偏移,“秦時愿欠你的,早就還完了,剩下的,都是你和秦國豪欠他的,你們這兩口子,就一個在陰間,一個在陽間給他贖罪吧,所以媽,你得好好活著,我也會讓你好好活著。”
秦時愿沒有在意盛曼凝突如其來的盛怒,他的視線一直落在秦頌身上。
“什么意思,秦頌,你什么意思!”盛曼凝撈起被子就往他身上扔過去,她抓狂一般嘶吼,“我盛曼凝哪里對不住他,我十月懷胎!我懷了他十個月!是我!是我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把他帶到這世上的!”
“你要是不把他帶到這世上多好啊。”
秦頌慢條斯理地去撿地上的被子,“你別把他帶到這世上,他就遇不到我這么個累贅的弟弟,他就不用那么小的年紀就要面對父母不愛自己的真相,他就不用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放棄,親手掐斷他的生路,親手……心知肚明的將一個連十歲都沒有的孩子推入一個你們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地獄。”
盛曼凝目光一滯,她死死地盯著秦頌,眼里除了毫不掩飾的殺意外,還有一種叫做恐懼和心虛的東西,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了兩下,聲音都有些扭曲,“你在說什么,我問你,你在胡說八道什么!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她忽然指向秦時愿,臉色猙獰,“他是假的!他不是秦時愿,他就是個冒牌貨,我沒有說錯,他就是個冒牌貨!”
她說著,突然從床上跳下來,狠狠推開秦頌朝著秦時愿沖過去,指尖似乎要戳到他臉上去:“你這個冒牌貨!你是假的!你不是秦時愿!你到底是誰,你把我兒子還給我,你這個假貨!”
在她推開秦頌朝著秦時愿沖過去的時候,秦頌是擔憂的,他條件反射地想沖過去擋在秦時愿身前,但意識到盛曼凝根本傷害不到他的時候,他忽然松了口氣,停下了動作。
“你在怕嗎?”
那根手指就在他咫尺的距離,稍微再近一點就能戳到他的鼻子,但秦時愿沒有向后退半步,他盯著那雙眼睛,“你害怕我是秦時愿,還是害怕我不是秦時愿?”
盛曼凝眸光晃動。
隔著這么近的距離,秦時愿看到她的指尖在抖,兩頰的肌肉也在抖。
“你得養我!”在無法控制兩頰肌肉抖動的情況下,她一把攥住秦時愿的衣領,因為身高不夠甚至踮起腳尖,威脅里透著無法忽略的顫抖,“我是你媽!你恨我,厭我!你都得養我!”
“你不是。”秦頌走過來,抓住她的胳膊壓下去,他的臉色平靜得有些悲傷,“秦時愿死了,死在八年前,死在走投無路下,死在一場爆炸中了。”
盛曼凝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過了很久,她才僵硬地轉過頭去看秦頌:“你放屁。”
“媽,你在裝什么呢?”
他甚至連質問都沒有,平緩的語氣讓秦時愿心頭發緊,他看著盛曼凝說,“你知道那些年他是怎么過的嗎,你不知道,但可以想象到,我哥……那個叫秦時愿的孩子,他其實比你想象的過得還要慘。”
“你放屁。”盛曼凝又僵硬地說。
“他真的死了。”秦時愿開了口,“他的肉身死在八年前的一個深秋里,魂魄死在十幾年前的那場綁架案里。”
盛曼凝的目光猶如一把刀釘過來。
“你沒認錯,我是假的。”秦時愿又說,“我只是一個替代品,你滿意了嗎?”
盛曼凝的巴掌要打過去的時候,被秦頌擋住了。
“爸爸媽媽這兩個稱呼多么神圣啊,可是你們怎么能那么糟蹋呢。”秦頌嘆了口氣,“我們真真切切是你們的孩子,是你們自愿生下來的孩子,你們為什么一定要致我們于死地呢?”
“我恨你們啊。”盛曼凝再開口的時候滿臉都是淚水,她說,“因為我恨你們啊,你們斷了我所有的后路啊……我能不恨你們嗎,我生養了你們,你們吸收了我的精血,你們是我的孩子,你們就得受著。”
這一次秦時愿終于忍無可忍,他強忍著怒意,壓著秦頌的肩膀:“他們到底做錯了什么?”
“沒有為什么,他們該受的……”盛曼凝自言自語。
“不,不是這樣的。”秦頌上前一步,橫在盛曼凝和秦時愿之間,他盯著盛曼凝,“不是我們應該,而是你的報復,你對秦國豪的報復,可不僅僅如此,不是嗎,不僅僅是為了報復。”
盛曼凝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小兒子的臉,她竟然覺得無比陌生,看著那雙眼睛,她甚至都覺得有些恐懼了。
“你放屁!小兔崽子,你放屁!你懂什么!”
她的巴掌朝著秦頌的臉掄過來,但秦頌輕而易舉就擋住了,他抓著她的手腕,如同剛才一樣看著她,“因為劉錚,是嗎?”
聽到劉錚這個名字的時候盛曼凝臉色大變,她臉上抽動的幅度像是收不住一樣劇烈了起來,緊接著就是身體的抽動,從劉錚這兩個字從秦頌嘴里說出來之后,她的身體就沒辦法受自己掌控一樣,像個僵硬的木偶一樣抖動了起來。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她眼里迸發出巨大的殺意,兩只掐住秦頌脖子,手上的力道緊得要生生掐死眼前的人。
秦頌感受著脖子上的束縛越來越緊,他制止了第一時間就想制伏盛曼凝的秦時愿,明明臉色漲紅,呼吸也開始艱難,但他嘴角卻浮起笑意,任憑多痛苦,他都對著盛曼凝保持這個微笑不變。
“劉錚的父親應該很恨你吧。”
他艱難地對自己的母親說,“無論你有意還是無意,那個你最愛的男人的孩子,比我的哥哥死得早,他早早的就死了,尸體被人丟在路上,被車子壓得面目全非,媽啊,為了別人的孩子,你就眼睜睜的看著那些人販子把我哥哥帶走了嗎?”
他的眼里終于有了情緒,憤怒、委屈、悲傷、痛苦和質問全部蘊含在他發顫嘶啞的話音里,“那是我哥哥啊,他叫你一聲媽媽啊……他……他……他何其無辜!”
這一刻,秦時愿才猛然意識到,秦頌瞞著所有人,早就查到了真相。
這些年來,他瞞著所有人,不斷回憶,重復著他們兄弟倆生離死別的場景,將每個細枝末節在腦海中千萬次放大,從中找到點點滴滴的線索,一步步深入,獨自一個人,探索哥哥失蹤的真相。
所有的真相,他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一個人裝在心里,不愿意告訴任何一個人。
所以他才一次次地逃離這個地方,所以他身上總有那些自殘的猙獰傷痕,所以他明明一直都是笑著的,卻比任何一個人看起來都要悲傷。
他終于忍無可忍,甩開秦頌擋著他的胳膊,一把扯開盛曼凝,緊接著右手卡住她的脖子往后推,直到將她推到墻邊,但手上的力道一點都沒少。
“你知道嗎,只要我的大拇指和食指稍微用點力,你就沒命活了。”
他的眼眸紅了起來,同樣壓制著自己的情緒,“我是冒牌貨,赤條條的來,我為我的朋友討個公道也無所謂,反正我已經多活了這么久。”
盛曼凝喘不過氣來,秦時愿的力道快要將她舉起來了,她已經感覺到自己雙腳離地,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的!”盛曼凝的情緒越發激動,臉色也越發猙獰,她的雙手捶打著秦時愿的胳膊,但目光卻始終盯著他背后的秦頌,“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秦國豪不知道的事,我哥不知道的事……”秦頌笑的苦澀,“我知道了。”
他走上來,看盛曼凝的目光里帶著令人惶恐和憤怒的同情,“劉錚的父親劉鴻遠才是你心里一直念著的那個人,即便他從未把你放在心里,媽,他那個人他甚至連你到底是誰都不怎么清楚。”
他拍了拍秦時愿的胳膊,“哥,放開她吧。”
秦時愿松手,盛曼凝癱倒在地上,痛苦而又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她的身體不斷抽動著,看秦頌的目光里露著癲狂的恨意,她想開口,但又呼吸不順暢,整個人透出一種滑稽的可笑。
秦時愿抓住秦頌的肩膀:“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很早了。”秦頌笑了一下,但眼里全是苦澀,嘴角很快就落了下去,他不敢看秦時愿的眼睛,生怕委屈會傾瀉而出,“你回來的半年后吧,那幾年你太忙了。”
那時候秦時愿的確太忙了,秦國豪扔下的爛攤子太多了,盯著他們兄弟倆的豺狼虎豹也太多了,秦時愿身邊唯一信得過的只有三個人,秦頌,蘇沁,培風。
培風的主要精力還得放在保護秦頌身上。
他身上還有為了保護秦頌留下的數條無法愈合的傷痕,所以很長時間里,秦時愿都騰不出手去調查失蹤的真相。
“或者說,在我哥給你的版本里,關于他失蹤的真相已經很明了了,說到底就是秦國豪的仇家為了報復他而策劃的一場陰謀,根本沒有去找真相的必要。”
秦頌嘴角的抽動和眼里的悲傷證明著他此刻的委屈,“可是哥,只有我知道,真相不是這樣的。”
“所以你就背著我一個人去查嗎,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你為什么……”
“你已經夠累了。”秦頌想笑,但怎么都扯不起嘴角,“也算是我的執念吧,這個真相,我只有自己親自挖出來才行,哥,你明白我的,是嗎?你以前對我說過,只有直面傷痕和真相,才有跨過他們的機會,我……我現在已經跨過去了。”
秦時愿說不出話來,只是重重地揉了揉他的后腦勺:“臭小子。”
地上的盛曼凝終于緩過氣來了,她猛地朝秦頌撲過來:“兔崽子,兔崽子,你算計我!”
剛才那一出已經消耗了她大部力氣,這一撲對秦頌來說無傷大雅,他甚至俯身扶起盛曼凝,控制著她的胳膊,“ 劉錚之所以被綁架,也跟你有關,你愛劉鴻遠,愛到深處,就恨他,恨他家庭美滿,恨他真心實意愛他的妻兒,恨他活得平穩安樂,甚至連你到底是誰都記不清了,所以你讓那些人把劉錚也綁了,你要那個你永遠得不到的家破碎。”
“你閉嘴!你閉嘴!不是這樣的,你放屁!不是這樣!”盛曼凝抽動著,聲音里已然透上了幾分無力。
“在那場你自己都玩脫了的游戲里,秦國豪后來者居上,你們夫妻倆玩起了一場看誰誰忍得住的游戲,把自己親身骨肉的性命當做游戲的籌碼,你們想過結局會那么慘烈嗎?”
秦頌冷眼看她:“作為這個游戲的發起者,你知道我哥帶著那些孩子逃出來了,但是你沒想到劉錚死了,這是你這個游戲里的變故,那一刻你在想什么,你在恨我哥嗎,或者說,你恨死在那里的不是我和我哥任意一個?劉鴻遠要是知道真相,你說他該怎么辦啊好好一個家,只是因為有人喜歡他,最后落得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結果……”
“不行……不行……”秦頌后半句話刺激到了盛曼凝,她爬起來,癲狂中帶著威脅朝秦頌撲過去,“他不能知道,不可以,我告訴你,不可以,我殺了你!”
秦時愿抬起胳膊就輕而易舉地擋住了她。
秦頌看著她,說出這個真相的最后一句話:“盛曼凝,那一天你是跟著他們的,你原本可以救了那些孩子的,我哥哥可以活下來的,可是劉錚病了,他被丟下了,你沒救他,你也沒救我哥哥,你眼睜睜的,親手把我哥哥送進了地獄。”
“我沒有,我沒有,你撒謊!”盛曼凝像受到了刺激,渾身不自然的抽動著,她猛地轉過去又指著秦時愿,“假的!你是假的!你是個冒牌貨!你把我兒子還給我!”
她眼里已經沒有半分清醒,徹底陷入混亂了。
“走吧,哥。”秦頌說,“我們的母子情誼,這輩子到這兒,就算是徹底沒了。”
“好。”秦時愿抓住他的手,帶著他離開,“秦頌,我帶你去看看他吧。”
秦頌看著那只牽著他的手,仿佛回到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時候哥哥就是這么牽著他,去了很多地方,也護了他一次又一次。
“好。”他擦掉眼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