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一方面來說,祝歲喜是理解程鍍的立場的。
但作為一個自認為無辜的人來說,她不認可他在這個立場中對她的所作所為。
她會覺得,很愚蠢,很殘忍,很高高在上。
解決事情的辦法有很多種,但他選擇了最令人生厭的一種。
不僅將他們之間的師徒情誼剪斷了,也同樣斷了她和摯友的感情,更讓她失去了對那個身份的敬重。
不知道什么時候,趙明義叫了秦時愿過來,辦公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他走進來,目光先在祝歲喜身上停頓,而后看向趙明義叫了聲趙局,最后看向程鍍,朝他點頭示意。
程鍍也點了點頭,他又問祝歲喜:“黎夏,你現在明白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了嗎?”
“嗯。”
祝歲喜看了眼秦時愿,不著痕跡地點了點下巴,用眼神告訴他沒什么問題。
她將手上的資料放回桌子上,“花點錢豢養著這些亡命之徒,讓他們為自己所用,跟讓自己的手上沾上血相比,錢就成為這個環節中最微不足道的東西了。”
她這么一說,秦時愿就已經知道他們這會兒在說什么了。
程鍍的目光在這兩個年輕人之間走過一圈:“但暗河計劃的出現,一下子打開了他們的胃口,他們開始試圖,從根源上就創造自己的犯罪王國,鄭家,周家,以及已經倒臺了的正海國際創始人吳海波,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秦時愿身上:“榮盛集團的秦家,都曾對這個計劃虎視眈眈,而且我們并不知道,他們對這個計劃的開發已經進行到了什么地步,甚至于除了這些人,還有沒有其他組織……”
“不止如此吧。”祝歲喜走過去,擋住他看秦時愿的視線,“如果他們背后沒有保護傘,他們的研究也很難繼續下去,首先,那些孩子從哪兒來,恕我直言,這世上聰明的人當然很多,但是符合暗河計劃研究標準的,很少。”
“對犯罪分子來說,寧缺毋濫。”趙明義忽然說了一句。
三個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過來。
突如其來的沉默后,程鍍說:“對,寧缺毋濫。”
趙明義喉頭忽然滾動,他深吸一口氣,看著程鍍,極為艱難地壓制著自己,但最終還是失敗了,他問:“所以程首長,當年我們發現歲喜和予安這倆孩子的那個倉庫里……那個倉庫里其他的孩子,到底去哪兒了?”
這個問題,不止趙明義想知道,祝歲喜和秦時愿也想知道。
程鍍長久的沉默著,最終長嘆一口氣。
“歲喜和予安這兩個孩子,當時是你們刻意留給我們的嗎?”除了輕微的顫抖,趙明義的聲音里還帶著克制的憤怒。
“不是。”程鍍搖頭,“部隊當時得到消息的時間也很緊,我們用最快的速度進行了救援,但我們當時,并沒有發現這兩個孩子的蹤跡。”
“怎么可能!”趙明義忍無可忍地吼了出來,“予安我尚且理解,可是這個孩子……”
他指著祝歲喜,“她當時就被人綁在床上,你們怎么看不到她,那么大個孩子,怎么會看不到!只要你們找過去,就一定能看到她啊!”
“趙局長,你不要激動。”程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足夠壓過他,“但事實是,我們的人當時檢查過去的時候,并沒有看到人,不然我們是不會把一個那么小的孩子留在那里的,你告訴我,我們把她留在那里的意義是什么?”
“可是這孩子當時……”
趙明義忽然停了下來,他的臉色變了幾變,“除非,是有人在你們之后,故意把他們又關在那里的,包括……包括當時那枚炸彈!”
“請你相信,我們做不出讓兩個孩子和一枚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炸彈待在一起的事情。”程鍍說,“況且那個時候,我們并不知道這兩個孩子跟那些孩子相比,特殊之處在哪里。”
辦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祝歲喜說:“所以當時,那個倉庫里的確還有很多跟我們一樣的孩子。”
“除了你和祝予安,我們一共解救出去十六個孩子。”
程鍍臉色并不好,“其中七個孩子第三天就因為身體器官衰竭而死亡,四個孩子在三個月后死亡,至于剩下的五個孩子……三個月后,其中三個孩子表現出明顯的反社會人格,他們的反社會,是伴隨著高超智商的,但可惜的是,他們的身體機能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下降,在之后半年內相繼死亡。”
那么,現在只剩下兩個孩子還活著了。
“那剩下兩個孩子呢?”祝歲喜問。
“瘋了。”程鍍說。
這個答案是出乎祝歲喜等人預料的。
“這些孩子,最大的年紀十七歲,最小的也就四歲左右,而且每一個孩子都有基因篡改的痕跡,最開始死掉的那七個孩子,智商最趨近甚至和普通人無異,基因篡改對他們的影響太大了,所以身體機能下降最快,剩下那些孩子的死亡時間,從智商上來說,是依次增加的,瘋了的那兩個孩子,他們的身體機能受到的損害是最小的,但他們的這里……”
程鍍點了點腦袋,“東西太多,他們負荷不了。”
趙明義的目光落在了祝歲喜身上,他眼里是無法隱藏的擔心。
“那我呢?”相較于剛才談話的嚴肅,這時候祝歲喜的聲音卻陡然冷了下來,“這些年你們在我身上放了芯片來監測我的身體狀況,我跟那些孩子之間的區別是什么?不,問得更準確一點,我和祝予安跟那些孩子之間的區別是什么?”
“你體內明明也有篡改基因的痕跡和藥物殘留,但那些東西對你的影響似乎微不足道,你擁有強大的犯罪基因,同時又擁有強大的自控力,這才是我們一直以來感到困惑的原因,至于祝予安,過去那些年里,他作為一個緝毒警,每年都有詳細的身體檢查,他的身體檢查會送一份更為細致的到我們手里,他……更像是個天才。”
這一下,就連秦時愿都發出了一聲冷嘲熱諷的笑。
他說:“天才或者惡魔,從來都在一念之間,你們放任一個所謂的天才墮落,讓他失去身體的一部分,離開那么重要的崗位,不覺得是多大的損失,卻對一個只是擁有犯罪基因,卻從未犯過任何罪的孩子步步緊逼,我很想問一問,首長,你們到底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