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歲喜和秦時愿回警局的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么坐在后排,被衣角蓋住的雙手握在一起。
直到車程過半,祝歲喜忽然睜開眼睛,她說:“你說,那個死者叫什么?”
“吳觀雨?!鼻貢r愿說,“狄方定說,她還有個姐姐叫吳觀云,他和鶯鶯正在調查對方的下落,崔鎮也在回警局的路上?!?/p>
“觀云,觀雨?!弊q喜笑了一聲,“你有沒有覺得,這兩個名字似乎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嗯?”秦時愿心里想著她的事情,一時間沒怎么把她的話聽進去。
“GY俱樂部?!弊q喜說,“你要相信,現在送到我們手上的每一個案子,可能都跟暗河計劃有關,這姐妹倆的名字和這個俱樂部也太巧了?!?/p>
“會是他嗎?”秦時愿收斂心神,“會是祝鴻溪干的嗎?”
“我的想法是,一定跟他脫不了關系?!彼晳T性想拿手機,“也不知道趙局到底想清楚沒有,祝鴻溪當年出事的情況,他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們?!?/p>
摸了兩個口袋想起手機不在,她有點失落,嘶了一聲,“手機是個好東西,也是個害人的東西,依賴性太強了?!?/p>
她的話說完就透著車窗看到前面一輛車跟他們朝著相反的方向開了過來。
“是五哥?!彼f。
“速度這么快?!鼻貢r愿直起身,“有點超出我的預料?!?/p>
老五的車子和他們擦身而過,互相打了個手勢,祝歲喜這輛車開到前面停了下來,等他的車子調轉車頭開過來。
老五很快下車,連同手機送來的,還有省里哪個趙家更詳細的情況。
“謝了五哥?!弊q喜說完,又說了一句,“讓祝予安好好休息,明天開始,咱們就得忙起來了?!?/p>
老五挑著眉說明白,眼里帶著躍躍欲試的激動。
車子重新開起來。
這一周來,加起來趙局一共給她打了七十三個電話,省廳那邊五十個,但祝歲喜都沒有接過,其他社交賬號上的聯系,除了柳鶯鶯和狄方定,以及照顧那幾個女孩子的心理醫生張曉,她也都沒理過。
除此之外,祝歲喜這時候才發現還有一個陌生的號碼在這期間給她發過三條信息,但由于手機短信攔截,她這會兒才發現。
見她神情有異,秦時愿問:“怎么了?”
“這個號碼?!弊q喜給他看那串陌生號碼,“應該是程鍍聯系我的?!?/p>
祝歲喜剛說完這話,祝予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得出去一趟?!彼f,“馬上就走,我把老五留下幫你?!?/p>
“去哪里?”祝歲喜問著,心里已經有了答案,“云滇?”
“嗯?!弊S璋舱f,“關于黑星的事情,我這里又有了點眉目?!?/p>
開車的是培風,祝歲喜開了擴音,秦時愿也聽到了祝予安的話。
“飛狼現在在我們手里,我到時候讓人把他給你們送過來,還有白鴉,黑星的事情他這段時間都了解的差不多了,她也帶上,另外……”
他想了想,從祝歲喜手里接過手機,“但她可能得遲兩天過來,我這里還有個人,得跟她一起去,這兩個人合起來,可以幫上你大忙,到時候讓白鴉給你介紹他,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到時候讓蘇沁也過來協助你們。”
祝予安安安靜靜聽完他的話,笑道:“把人都給我了,你們怎么辦?”
“兩個天才都在這兒,背后還有那么多人,你有什么可操心的?”秦時愿也笑,“我們會保護好每一個人?!?/p>
“怎么不說保護好我?”祝歲喜看完了鄭家的資料,她心情似乎不錯,用調侃的語氣問了一句。
“祝警官是我們最堅實的后盾。”秦時愿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們的主心骨。”
這個回答似乎取悅了祝歲喜,她又拿過手機對祝予安說,“你不用擔心京州的事,把五哥也帶上吧,你讓他留在這里幫我,他肯定會聽,但他和你一樣,放棄原有的軌跡等了這么多年,目標和你是一樣的,也是想為自己那些死去的兄弟們報仇?!?/p>
祝予安沉默了一會兒后才說:“好,聽你的?!?/p>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祝歲喜這次的語氣不容置疑,“帶上黎秋?!?/p>
祝予安嘆了口氣,略顯無奈:“好。”
話音剛落,電話里傳來黎秋的嗓音,她應該是站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的,“阿哥,我東西都收拾好了,現在開始,我就堵在這門口!”
祝歲喜一聽就笑了。
“還有阿媽的事?!彼终f,“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這件事上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況且,我們兩邊還要互相合作。”
“我明白?!弊S璋猜曇衾镉侄嗔藥追中σ猓ν炅怂终f,“等老五回來我們就出發,還有,關于阿媽留在京州的東西……”
“我懷疑那東西已經不在了?!?/p>
剛才在密室里被追逐的時候,不知道是誰在尖叫中撞了祝歲喜一下,她腰被撞了,這會兒有點輕微的疼,她看著窗外日頭漸漸落下,“但我還會再找一找,隨時跟你聯系。”
“好?!弊S璋舱f,“那我掛了?!?/p>
“嗯,等你們回來?!?/p>
“家里見?!弊q喜說。
祝歲喜剛掛了電話,王翠紅那邊先是發了個文檔過來,緊接著電話又打了過來:“我剛給祝予安打電話,他那邊么沒有接?!?/p>
祝歲喜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他準備去云滇了,我們剛通完電話?!?/p>
“哦,原來是矯情呢,玩那種怕我擔心,自以為對我好的深情戲碼呢?!蓖醮浼t很快笑了,笑完又問,“應該很忙吧?”
“會有一點,以后我因為案子的事情聯系他也得他那邊先給我消息?!弊q喜說,“翠紅,其實……”
王翠紅立馬打斷她的話:“我知道,其實我這次打電話主要是找你的,本來是想著跟他說一聲,不過現在看來他應該挺信任我的,那我直接問你也沒事?!?/p>
祝歲喜笑了笑:“好,你說?!?/p>
“祝予安之前把那個叫小葡萄的孩子送到了我跟前,他說你應該會想見這個孩子一面,我看她這兩天狀態還可以,歲喜,你要不要見見她?”
祝歲喜沉默了幾秒又笑了:“王翠紅,我現在確定了,祝予安這個人,比我想的還要喜歡你?!?/p>
王翠紅似乎知道她話里的意思,笑意更明顯了:“不瞞你說我也是這么 想的,所以,你什么時候能見她?”
“明天中午吧。”祝歲喜想了想說,“很久沒見她了,總要準備點禮物去?!?/p>
“也是?!蓖醮浼t說,“那我先告訴你啊,小姑娘喜歡洋娃娃,但也喜歡怪獸積木,尤其喜歡難度大的樂高,對了,你是一個人來還是……”
“她應該怕生,我先一個人過來?!弊q喜說。
“好,那先掛了?!?/p>
王翠紅掛了電話,卻不想祝予安的電話又緊隨而至。
她接起來,第一次不知道該說點什么,是像往常一樣真心當玩笑說出來,還是正兒八經地跟他說一聲萬事小心,她還在躊躇的時候,祝予安先說話了:“你在哪里,我來接你?!?/p>
“小院,小葡萄不在,阿姨接她去做檢查了,接我干嘛 ?”
“欠你的飯?!弊S璋舱f,“我想走之前給你補上。”
“不吃,沒空,我爸死了,我要去慶祝。”王翠紅滿嘴胡謅,“對,我現在就在山上,正準備揚灰呢,哎你不知道,麻煩的很,死了還要我管。”
電話那頭祝予安發出嗤笑:“別鬧,我大概半個小時到,時間不多,我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王翠紅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說:“那我……要不要帶上孩子?”
“又不是不回來了?!弊S璋舱f,“回來再見她?!?/p>
“好?!蓖醮浼t沒再拒絕,“這樣吧,你把地址發給我,我跟你……”
“我來接你。”祝予安又說,“翠紅,等我來接你?!?/p>
王翠紅眉心皺著,聽到他那邊車子的鳴笛聲,最終還是說:“那行唄?!?/p>
掛了電話,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天氣越發熱了,她心里頭有點亂,搓了搓胳膊,呼出胸腔里那口氣,轉身回屋,化妝打扮。
半個小時后,祝予安的車子準時停在門口,她也正好大拉開大門出去。
祝予安按下車窗看他,最開始沒說話,先笑了。
王翠紅甩了甩頭發:“祝予安,姐美不美?”
也就幾天時間沒見,她把頭發染成了粉紅色,不是那種非常標準的粉,更趨近于金粉色。
她天生就白,怎么曬都曬不黑,平日里只畫淡妝就很好看,今天也是淡妝,嘴巴亮晶晶的,眼尾卻帶著一抹綠,臉上有幾顆雀斑,似乎還有她自己用眼線筆點上去的,如今站在那里甩著頭發笑,傍晚的余光似乎只灑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平日里明明像個厭世的人,嘴上動不動就說著死,可現在,祝予安卻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怪異的,當下無法形容的生命力。
“好看?!彼f完這話,親自下車給她拉開車門。
她走過去的時候,身上還有一股清新的茶香。
“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是抱著不回來的打算請我吃這頓飯的?!?/p>
她上了車,依舊在笑,祝予安也上來,離得近了,看到她眼皮和眼角下還有亮晶晶的東西。
他又聽到王翠紅說,“祝予安,你是真不打算回來,做了死在外頭的準備了嗎?”
祝予安系好安全帶,剛想說話,又被她搶了先。
“其實也沒事啊,做你們這行的,突然死了是常有的事,你也不用有心理負擔,你既然把那孩子交給我,我自然是要對她負責的,我會先幫你收尸,好好過完我想過的日子再殉個情,你也別有什么負擔,我其實不見得有你想的那么喜歡你,說實話,我只是看上了你的皮囊?!?/p>
“我沒那么容易死?!弊S璋策@才說,“除非不得已,不然我會為自己掙一條又一條的生路。”
王翠紅臉上的表情卻更奇怪了,她眼里的閃爍已經消散了,眨眼的時候,眼皮上亮晶晶的東西像是星空一樣閃爍著:“那你請我吃飯干什么?”
“本來就欠你的,我只是不想一拖再拖,會一直記著,心里面不舒服。”
“不舒服好,折磨死你,讓你愧疚,扯著你回來赴約,不好?”
祝予安笑了笑:“不好。”
“真是有病?!蓖醮浼t罵了一句,罵完又覺得不對,換了句,“真是智障?!?/p>
祝予安只笑著,沒再說話,兩個人就這么沉默著到達了餐廳。
這頓飯是秦頌安排的,餐廳里沒幾個人。
安靜,舒適,里頭還放著一曲王翠紅最喜歡聽的輕音樂。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話依舊很少,也都是祝予安在說,基本都是菜怎么樣,要不要加什么,哪道菜好吃讓她多吃兩口。
王翠紅也很配合,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這頓飯,兩個人竟然吃的異常和諧。
直到走出餐廳,外頭起了風,風吹起王翠紅的頭發,她身上那清淡的茶香味傳進祝予安的鼻腔。
“一直沒好意思送你?!彼麖囊露道锬贸鰝€小小的盒子,“算是個紀念吧,翠紅,咱們……”
他把盒子遞過去,在夜晚暖黃的燈光下抬頭看向她的眼睛,“咱們下次約。”
“下次是什么時候?”王翠紅低頭,不知道是看盒子還是看他的手,等了許久才接過那盒子,當著他的面打開,里面是一個護身符。
她看祝予安。
“極偶爾的時候,我也會信這些東西,我希望你平安?!彼f。
王翠紅一笑,眼眶有些濕潤:“祝予安,你知道你這種人是什么樣的嗎,你總是在壓抑自己,自以為這樣是對別人好,我剛習慣你那個樣子,你又要忍不住對人好一點……”
她不知道是在自嘲還是嘲諷眼前這個人,“我承認我很心動,你很有手段,姐現在心臟都在砰砰地跳,又有點難過?!?/p>
祝予安問:“難過什么?”
“我確定你是喜歡我的,但你是個臭短命鬼,我很少被男人這樣在意過,我一想到你命短,還有可能突然就沒了,我就難過?!?/p>
“我會回來。”祝予安說,“說好了回來再約你吃飯?!?/p>
“行。”
王翠紅將盒子里的護身符戴在了脖子上,馬路對面祝予安的車子突然鳴了一聲笛,兩個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
“時間到了,我得走了?!弊S璋残η妇?,“翠紅,你又得自己回去了?!?/p>
“我沒那么矯情?!币娝呀涋D身,王翠紅匆匆抓住他的手,將自己手腕上一串綠檀木的珠子換到他手上,“祝予安,這是我的回禮,這是我媽留給我不多的東西,你得帶著它回來?!?/p>
“好?!?/p>
珠子還帶著余溫,似乎也帶著那股清淡的茶香,他徹底轉過身朝車子走去,聲音借著月色傳進王翠紅耳朵里。
“你今天的香水,很好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