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綁在一起的，除了那些跟她擁擠在一起，讓她喘不過氣來的陌生女人，還有她的親姐姐吳觀云。

她們的眼睛和嘴巴被人蒙住了，手腳也被人綁著，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讓她們完全無法感知身邊其他的東西。

她一度以為自己在夢里，她明明在跟周文斌一起吃飯的，明明他們還擁抱了，明明他還撫摸著她的后腦勺說要給她一個驚喜的，明明……她也同樣打定主意，再見面的時候，她要把自己完全交付到這個男人手中的。

這是夢，她再一次告訴自己。

但她似乎在這個夢里怎么也醒不過來。

原來是真的。

原來這就是周文斌給她的驚喜。

她幾乎是在巨大的驚懼中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以為他對她的身體沒有什么占有欲是愛，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深沉和克制的愛，可實際上，那只是一個商人對自己商品的最基本的保護罷了。

那一瞬間的時間里，她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憤怒？仇恨？還是依舊持續在身體里的無措和恐懼？

過去這么久了，吳觀雨依舊想不明白。

只是一團亂麻。

但那團亂麻里，她想起周文斌，又夾雜著委屈。

不是失望，是委屈。

但她和那些被周家兄弟倆當做豬肉一樣稱斤去賣的女人們有什么區別呢？她一樣是擠在那擁擠的，骯臟的，空氣都無法流通的船艙里顛簸一路，被人挑挑揀揀，賣到了新的買家手里。

如果人真的要靠著對比才能活下去的話，那或許也可以說，在這樣的情境下，她和姐姐吳觀雨的下場還算是好的。

賣給那些男人，再去取悅不同的女人，對她們來說，竟然還算是最好的下場。

那些一同顛簸而來的女人，有一些死在了路上，有一些受傷了，周家兄弟倆看著沒用了的，就那么活活拖死了，剩下的那些，容貌還算出眾的，被賣給了不同的男人，長相平庸的，就被送進了各種壓榨廚房或血汗工廠等低廉勞動力場所。

而周家，從中獲取高額報酬。

地獄般的生活雖然只持續了一個月，但對她來說，精神和**上雙重的折磨是她過了這么多年都不愿意去回憶的。

她是真的把那段時間當做一個夢，死死地封存在記憶最深處，用無數舊的和新的東西掩蓋著，直到它被密不透風地壓在下面不得翻身。

“吳觀雨，你別忘了我，是我把你從地獄里扯回來的，不止一次！”吳觀云的聲音隔著那扇鎖起來的門傳了進來。

是，是吳觀云把她救出來的，是姐姐選擇成為周家兄弟倆的幫兇，成為他們最好的刀，把他們原本骯臟而又充滿風險的事業包裝成了一個藝術品，是姐姐以自己為誘餌，成為為周家斂財最好的工具。

是姐姐，一手為周家創立了GY俱樂部，收買、威脅、綁定、利用那些商界和政府人員為他們所用，是姐姐，讓周家搖身一變，成為京州難以撼動的一個存在，讓周家足以和榮盛集團，鄭氏集團相互抗衡。

這些年經她們姐妹倆的手賣出去的人數不勝數，周家的人口買賣業務，從此牢牢地掌握在了她們姐妹倆手中。

不，不對……吳觀云看著地上那幾乎要堆成小山一樣的照片，磁帶，優盤以及錄音器，忽然感到冷意傾軋而來，她甚至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GY俱樂部，分明是牢牢地掌握在姐姐吳觀云手中。

“吳觀雨，這些年來，我一直記著我對父母的承諾，只要咱們姐妹倆個在一起，不管怎么樣，這個家就都還在，所以我人不人鬼不鬼的做了這么多年周家的刀，為周家做了那么多惡心的事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受傷沾了多少人的血，我有時候做夢都能夢到那些人一個個的要找我索命，我比誰都清楚我不是個好東西……”

吳觀云的聲音似乎是貼著門傳進來的，“可是觀雨，姐對你，問心無愧，你承不承認？”

“承認。”她完全不懷疑吳觀云的話，但開口的聲音小到外面根本聽不到。

咔噠一聲，是吳觀云開鎖了。

但她沒有進來，只是把她的電話放在了門口，“算了，我懶得管你了，快四十歲的人了，沒人一直給你兜底，但我警告你，你要是真的活夠了，自己想找死，你就自己去，別拉上我。”

吳觀雨聽到另一邊的門被拉開，旋即又傳來了關門聲，她從落鎖的聲音意識到，吳觀云這是離開這個公館了。

她心里忽然一沉，巨大的失落、歉疚和害怕在同一時間又朝著她壓了過來。

就在她感覺自己有些撐不住，身體里涌動著惡心的時候，吳觀云塞進來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真奇怪，她的半張臉被血糊住了，離著這么遠的距離，她用一只眼睛，依舊看到了屏幕上是周文斌的名字。

屏幕亮了很久又短暫地滅了，緊接著又亮了起來，她就那么安靜地盯著屏幕，直到心底的情緒微微淡了一些的時候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過去，坐在地上接通了電話。

“你是想死了嗎，是覺得我們周家現在落魄了，要靠你們姐妹倆了，就開始給我擺起高高在上的譜了嗎，我告訴你，不能夠，只要我活著一天，吳觀云就別想，你也別想！”

他總是這樣，高興的時候溫柔得不像話，溫言溫語中就如同逗人的浪花將人覆蓋，叫人沉溺其中，不高興的時候也沒有任何緩沖，像迎頭一盆冰水，將人從天堂扯到地獄。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戳在她身上原本就受傷的地方，但她又聽不清他到底說的是什么。

“自行也沒了。”她突然開口，“周文斌，咱們結婚吧，只要你跟我結婚，我一定想方設法幫你。”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周文斌說：“吳觀雨，你瘋了吧，你在想什么，你這樣的怎么進周家，就算我同意，我大哥也不同意！”

“那就殺了你大哥。”她幾乎心平氣和地說，“殺了周文瀚，你就是周家的掌權人，文斌，我會用盡一切辦法……”

“你真是暈頭了！他媽的放什么狗屁，你要是活膩了就告訴我，我親自送你下去！”

周文斌前所未有的生氣，但這一次他沒有往常那么暴躁，但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警告和冷漠，“吳觀雨，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挑撥我和我哥的關系，誰挑撥，誰就死。”

他說完這話就掛了電話。

吳觀雨在冰涼的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她已經分不清身體是麻了還是僵了，她到底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在她的視線完全封閉之前，她仿佛看到有什么人進來了。

“姐，我錯了，我聽你的話。”

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是親口說出來的，還是在夢里說的。

那一抹刺痛傳來的時候，她已經醒不來了。

門又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