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梅死了,自殺。”
趙明義的聲音通過手機聽筒清晰地傳到了祝歲喜耳朵里,“她去了肖俊他們臨時決定的搶救醫(yī)院,捅死林易和周子行后自殺了。”
祝歲喜心里忽然劃過一抹刺痛,第一次在趙明義跟前有些失態(tài),聲音幾乎有些尖銳地問:“她怎么會自殺呢,我來的路上她還給我打電話,說要跟我見一面,還要請我吃飯的,她怎么會自殺?”
近乎質(zhì)問的話說完,答案就已經(jīng)在她腦海中氤氳而生了。
吳小梅給她打那個電話,或許是最后想聽聽她的聲音跟她告?zhèn)€別,但最主要的目的,是讓她放松警惕。
她心里惦記著那頓飯,就不會多分個心去操心吳小梅在干什么了。
看她的表情秦時愿就意識到出了事,他快步走過去,手掌落在祝歲喜肩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祝歲喜再抬眼的時候,眼眶里滿是熱氣,她聲音悶悶的:“吳小梅死了。”
“死了?”秦時愿也詫異,“怎么回事?”
“她去了省廳那些人去的醫(yī)院……”
祝歲喜空蕩蕩的,悲傷一點一滴暈染開來,“她早就打定主意了,她在路上還給我打了電話,問我關于周子行和林易的處理辦法,她這么問,就是想讓我放松警惕。”
秦時愿已經(jīng)明白過來:“周子行和林易也死了?”
“嗯。”祝歲喜深吸一口氣,很快又冷靜下來,“都是一刀致命,吳小梅是自殺的,事情不對勁,咱們得趕快回去,但在此之前,我還有個問題想問周教授。”
秦時愿轉身就想跟她一起進去,但祝歲喜壓了壓他的胳膊:“我自己去。”
秦時愿眉心輕皺,但還是說:“好,那我去換件輕便的衣服。”
祝歲喜進了書房,告訴周宴邦局里有事他們可能要提前離開,周宴邦表示非常理解。
祝歲喜緊接著說:“但是周教授,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您。”
周宴邦一臉慈祥:“你說。”
“沈良才這個人您認識嗎?”
“沈良才?”周宴邦茫然,仔細想了想:“沒聽過這個人吶。”
“那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祝歲喜抿了抿嘴,“您知道我的身份嗎?”
周宴邦目光一暗,他看向祝歲喜,神情里沒有了對一個小輩的慈愛,而是深深的審視和觀察,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身上的肅重和歲月沉淀的沉穩(wěn)消散了,剛才的和藹重新在他眼里浮現(xiàn)上來:“你想問的,是你在警局的身份,還是拋開這些,你在我這里的身份?”
“跟暗河計劃有關的身份。”祝歲喜說。
“知道。”周宴邦干脆地給了她答案。
“是趙局告訴您的,還是……”
“哎?”周宴邦抬手打斷小姑娘的話,“小歲喜啊,說好最后一個問題,你問了,我答了,你怎么還不算數(shù)呢?”
祝歲喜對上他的眼神,見他朝她笑著。
她也笑了一下:“明白,今天跟您這一面我收獲很大,不但因為您是秦時愿的老師,更因為您和我阿媽之間的關系,按著我阿媽的身份,我得叫您一聲爺爺,往后,我和祝予安都會替她多來看您。”
周宴邦心里頭慰貼,但看著這么好的孩子,又難免有點心酸,最后還是說道:“歲喜啊,人活在這世上,有些事的確是要弄個清清楚楚才能走得下去,可但凡是灰塵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就要學著糊里糊涂一點,糊涂點兒,人活著就不會那么累。”
“那您是哪一種?”祝歲喜先是應了,又說,“糊里糊涂,還是清清楚楚?”
周宴邦一笑,用紙巾擦了擦剛吸了墨水的新鋼筆,拿過一張信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隨即遞給祝歲喜。
周宴邦的字是非常好看的行楷,祝歲喜低頭一看,他寫的是:有時糊涂,有時清醒,一生清明。
“周教授,我明白了。”她鄭而重之地將那張紙疊起來放進兜里,“等時間寬裕,我再來看您。”
“好。”周宴邦又恢復了那個慈愛的長輩模樣,他滿意地摩挲著鋼筆的筆身,“這支筆,我非常喜歡。”
祝歲喜和秦時愿離開,周宴邦站在窗口看著他們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他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他們接下來還會面臨著什么。
“苦啊,苦啊……”他轉身往書房走,發(fā)出自言自語的感嘆,心里也是說不出的惆悵滋味。
祝歲喜和秦時愿上了車,秦時愿開車,祝歲喜在副駕駛。
“咱們現(xiàn)在是先去警局還是……”
“去醫(yī)院。”祝歲喜系好安全帶,她心情有點亂,腦袋后仰靠著椅背:“趙局已經(jīng)派人去接她的尸體了,我想先去醫(yī)院看看。”
“好。”秦時愿發(fā)動車子往世安醫(yī)院去,過了一會兒又說,“也怪我粗心,案子水落石出,醫(yī)生也說她這兩天身體狀況有所好轉,可以多出去轉轉,況且秦頌也在醫(yī)院,我就……”
“不是你的錯。”祝歲喜搖了搖頭,“我早該發(fā)現(xiàn)的,上次她跟林易見面的那一天,她就已經(jīng)做好今天的準備了,只是當時我并沒有想到這里來……”
她討厭了口氣,忽地又說了一句:“可這又何嘗不是解脫呢,她活在這世上,已經(jīng)沒什么念想了,對不對?”
她仿佛在尋求一個答案,只要有人附和,那個一生飽受苦難的女人走到今日這個結局就是一種解脫。
如果活著備受折磨,那就了卻心事,了無牽掛的離開這個遍地都是苦難的人世,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對她而言,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刻都是苦難。”秦時愿說,“我相信活著就有希望,但是歲喜,我們不得不承認,有些人活在世上是看不到希望的。”
“是啊,有些人活著是看不到希望的。”祝歲喜重復著這句話,她沒再說下去,這個話題就默契地在他們兩人之間結束了。
可想起來還是會有些遺憾,到底遺憾什么呢,祝歲喜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當那個女人充滿懇切和乞求的目光看著她,希望她能給她一個公道的時候,她握著她細細的手腕答應她的時候,她是希望真相能讓這個女人后半輩子好好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