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被吳小梅搶過去了。
她在慌亂中甚至不知道該把手機塞在哪里,她病服上套著的外套上明明有好幾個口袋,可那雙手顫抖著,怎么都塞不進去。
祝歲喜從她手里拿過手機,撐開她的口袋將手機塞進去,神情和語氣都無比平靜:“吳阿姨,過去這幾年里,當你威脅我,謾罵我,一次又一次往警局寄那些東西的時候,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吳小梅身體一震,僵在原地,她看著祝歲喜,眼睛里震驚,心虛,恐懼的情緒幾乎在同一時間浮了上來,可祝歲喜看著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人,感受到的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悲哀的同情。
“不是……不是……”吳小梅手足無措,哭聲一起,就讓人覺得可憐,她無措地擺著手,“我不想的……”
“我知道大多數人活在這個世上都像是案板上的魚肉,有時候無論多么努力地想活下去,但總有一些事情,一些人,一些想象都沒有想象過的意外突如其來,像巨石一樣壓下來,很多時候,以為自己還活著,其實已經死了很久了。”
她捏著吳小梅的肩膀,讓她輕的快要站不住的身體坐到病床上,“無路可走,無處伸冤,無人可助,甚至被冷眼旁觀,被嘲笑,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好事都繞著走,所有的壞事都紛至沓來,所以恨意在這種無助和冷漠中滋生,所以人才會恨,恨有人可以輕而易舉,恨我們求之不得的,卻是對方隨手丟棄的,很富貴,恨權勢,恨不作為,恨自己傾盡全力,卻得不到一個公道。”
吳小梅的身體搖搖欲墜,她沒有什么文化,那么多年,為了生活,為了孩子,她更是喪失了傾訴和思考的權利和能力,每天睜開眼就是繁重的生活和無窮無盡的疲憊,她說不出這樣的話,可是如今,祝歲喜的每一個字,都無比準確地將她心里的憤恨和無助表達了出來。
“你辛辛苦苦撫養你的孩子長大,把她教成一個努力又出色的孩子,你們相依為命,承載著彼此的痛苦和希望,你們走過了那么長的一條路,你看著她掙扎,痛苦,堅持,一步步摸爬滾打,沒有任何人助力,終于走到了一條大眾眼里成功的大路門口,她只需要拉開那扇門,從此就天光大亮,她明明已經站在門口,手都放在門把手上了,可偏偏命運就是這么無情,她的生命就停止在那一刻……”
“所以我怎么能不恨!你告訴我,我怎么能不恨!”吳小梅突然痛苦而狂躁地站起來,憤怒和恨意從她的眼睛里噴發出來,“為什么是我的孩子!為什么你們不救她,為什么!”
“沒有人不救她,只是……”
“只是什么?”她搖晃著身體上前,幾乎要貼在祝歲喜身上了,“只是我們這些人在你們眼里,就像街邊流竄的老鼠一樣, 所有的一切都比我們重要,哪怕你們嘴上說著對每一條人命都一視同仁!可明明你們最在意的還是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他們的小傷小痛在你們那里就仿佛天要塌了一樣,可我的孩子生死攸關的時候,你們除了讓我等,就是讓我等……”
她的手指重重地戳著自己的心口,“你們讓我等,你們說一定會給我一個公道,可是我等來了什么?我等來了她的尸體,我都快死了,我還不知道是誰害了我的孩子,我也沒等來你們的公道!”
在她的貼近下,祝歲喜往后退了退,她看著那雙眼睛,竟然生出了幾分無力,在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是沒辦法回答吳小梅這個問題的。
至少,沒有人有資格在受害者家屬面前說她們已經盡力了。
“可是你呢?”
她在吳小梅粗重的呼吸聲中開了口,“你瞞著我的那些事情呢,你瞞著我吳景詩的抑郁,瞞著我她的悲傷和痛苦,瞞著我她其實有喜歡的人,你明知道你女兒的死不是我的錯,也明知道不是我見死不救,不是我負責她的失蹤案,你比誰都清楚當初案子中斷調查不是我的錯,可你還是心安理得的,將你所有的怨恨和報復發泄在了我身上不是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不是的……你胡說……”
吳小梅雙腿一軟,踉蹌著往后退了兩步,腳下一磕,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渾身的力氣似乎都被人抽光了似的,只會在絕望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這些話。
祝歲喜冷眼看著她,兩個人保持著一坐一站的姿勢很久,久到吳小梅眼睛干澀,連眼淚都沒辦法再淌出來的時候,祝歲喜才再一次開了口:“吳小梅,這是我最后一次問你,關于吳景詩,你到底還瞞著我什么?”
吳小梅的視線落在地板上,仿佛那里有個黑洞,正在一點點吞噬著她的靈魂。
“我不想說你到底信不信任我的話,那是你的自由,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給你打電話,給你發短信的那個人,絕對不是想幫你的人,我話已至此,你自便。”
說完這話,她又等了很久,這個過程中,吳小梅依舊一言不發,如同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立在那里。
祝歲喜不愿意等了,她嘆了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
拉開病房門的那一刻,吳小梅沙啞干涸的聲音突然響起,她說:“日記本,她的日記本在我這里。”
她的聲音太小,祝歲喜只聽到了最后三個字,她轉過身:“什么?”
吳小梅抬起頭,幽暗的眼眸里透著死氣沉沉的絕望:“她的日記本,我沒有給你。”
祝歲喜深吸一口氣:“為什么?”
為什么……
她看著祝歲喜:“因為她恨我,我十月懷胎把她生下來,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我供她吃,供她喝,為了她,我受盡冷眼和傷害,我甚至可以為了她,連我的命都可以放棄,可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那個說著愛我的女兒,和我相依為命的女兒,她在這世上,最恨的人竟然是我。”
她嘴角顫抖著,想笑笑不出,想哭不會哭,表情狼藉地看著她,像絕望的孩子需要一個答案,“她恨我,可我去恨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