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祝予安的時候,秦時愿是有些微微詫異的。
他不是沒有查過這個人,但再多的語言和文字信息,都不及對方站在自己面前的沖擊。
他就站在他面前,平靜的目光中帶著沉重的審視,那雙眼睛似乎要看到人心深處,讓他無端生出了幾分緊張。
而站在他對面的祝予安亦然。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兩個人對彼此早就非常熟悉了,暗地里也沒少探查過對方的底細,但每每到了關鍵時刻就會被對方不著痕跡地擋回去,是以這兩人,雖未曾見過面,但對彼此了解頗深。
是互相提防的對手,也有一種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滋生出來的惺惺相惜之感。
所以這兩人見面的時候,并沒有陌生和尷尬,反而多了對彼此無聲的審視和觀察。
“秦總,久仰大名。”最終是祝予安先開了口,他示意秦時愿落座,“咱們早該見一面的。”
幾天過去,海棠花的花瓣已經落了許多,這會兒一陣風過,又是幾片花瓣落下來,其中幾片正好落在了桌子上的茶杯里。
“我對祝先生也早有耳聞,理應早就見面的,碰巧我在外地有些事情要處理,所以才耽擱到了今天。”秦時愿坐了下來,雙手接過他遞過來的茶杯,“您見諒。”
“早見晚見,見到了就好,沒什么見諒不見諒的。”祝予安笑了笑,抬頭看站在一旁的祝歲喜,“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我跟秦總聊聊。”
“我想先跟你說幾句話。”祝歲喜說。
祝予安神色未變:“那是在這里還是……”
祝歲喜已經越過他往書房的方向走了。
祝予安無奈一笑,轉向秦時愿:“她有時候生起氣來就會這樣,你以后也多擔待一些,盡量別讓她這樣,通常這種情況,代表她已經很生氣了。”
秦時愿還未做出反應,祝予安已經緊跟著人進去了,只留下一句,“你先喝杯茶,我馬上出來。”
祝予安一進書房就調侃,“雖然我看那秦時愿眼珠子都在你身上,但你在人家面前也要收斂幾分脾氣,再裝一裝,等他完全放不下你了再暴露本性,萬一我……”
話還沒說完,祝歲喜手上的照片已經懟到了他跟前。
他看著眼前那兩張看似截然不同但氣質卻十分相近的人眸光微動。
“祝予安,你到底瞞了我多少東西?”祝歲喜跟他說話的語氣第一次帶了質問,“林一清的死是怎么回事?”
錯愕之后,祝予安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扯了扯唇角:“我以為,這件事至少可以晚一點讓你知道。”
“你想的應該是不讓我知道最好吧。”祝歲喜看他,生氣中帶著心疼。
祝予安只笑,他拿過祝歲喜手上的照片,目光低垂時眸中閃過一抹厭倦;“既然你找到我了,那就意味著,她跟你在查的案子扯上關系了吧?”
“若非這樣,我也不會發現問題。”祝歲喜已然放輕了語調。
“林一清沒有死。”祝予安看向她,“從她接近我,到生下小葡萄,再到出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陰謀,阿喜,這個故事很長,現在外面還坐著一個人,相比之下,我更想聽聽他的故事。”
從他嘴里平靜地說出自己的感情、家庭、妻子、孩子皆為一場計謀的時候,祝歲喜心口一抽,打從心底里心疼他。
“我等你們聊完。”她壓下心里所有的好奇,“關于暗河計劃的事情,你可以盡數跟秦時愿聊聊。”
“嗯?”祝予安略顯驚訝。
“真要算起來的話,秦時愿應該是暗河計劃的第一個受害人。”她說,“祝予安,秦時愿跟我們,算得上殊途同歸。”
“好一個殊途同歸。”祝予安眸光微怔,他拍了拍祝歲喜的肩膀,“好了,你休息會吧,我去跟他聊聊。”
***
再回到院里的時候,秦時愿手肘撐著腦袋,仿佛已經睡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眼球上遍布紅絲,不好意思地朝祝予安笑了笑:“抱歉,昨晚沒怎么休息。”
祝予安坐了下來:“你昨晚跟阿喜在一起?”
“是。”秦時愿實話實說。
“談了一夜?”
“是。”秦時愿點頭。
“關于暗河計劃的事情?”
秦時愿眉尾微挑,看了他一眼才點頭:“是。”
祝予安拎起茶壺倒了杯茶,茶壺放下的那一刻卻說:“在聊暗河計劃之前,我有另一件事想跟秦總聊聊。”
秦時愿接過茶杯卻沒喝:“請講。”
“說之前,咱們有句話先說在前頭。”
秦時愿抬頭看他。
“秦總,阿喜既然把你帶到我跟前,就意味著接下來咱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所以我希望,有些東西,咱們盡量開誠布公,不要互相隱瞞。”
“這個自然。”
“好。”祝予安幾乎沒有停頓,“九年前,你在不在金三角?”
聽到金三角三個字的時候,秦時愿眸光微凜,緊接著他忽然看著祝予安笑了一下。
“九年前,金三角,九月二十號,我跟搭檔執行任務途中遇到危險,命懸一線之時被人所救。”秦時愿說的緩慢,“我們一直在找救命恩人,但一直沒有頭緒,奇怪的是,前段時間,我在京州發現了和當年類似的情況。”
目光相對間,兩人沉默了下來。
大概一分鐘過去了,祝予安才似笑非笑般問了一句:“什么情況?”
“那一次,兇手不知道是沖著歲喜還是誰來的,但你當時卻上了那輛車,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你已經離開了京州,但車里那幾個人的受傷情況卻跟當年非常相似,都是卸了他們的胳膊和腿,毫不留情地往他們面上攻擊,是非常干脆利落的手段。”
祝予安手指一敲桌子:“所以秦總,你當晚就找人開始查我了,是不是?”
秦時愿也不遑多讓,他盯著祝予安:“同一時間,你也找人查我了。”
“那你查出什么來了?”饒有興致。
秦時愿輕笑一聲:“你想讓我查到的,都查到了,你不想讓我查到的,分毫沒有查到。”
祝予安看著杯子里海棠花的花瓣輕輕轉動,眼皮一抬:“秦總,彼此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