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見到羅剎的時候,空氣中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有人正提著水桶沖洗地板上的血跡,而那個始作俑者,正悠閑地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那把匕首,白布上的血跡鮮明得刺眼。
“我們鬼域最出色的墳鬼回來了。”等地上清理血跡的人出去了,他才將匕首和帶血的白布往桌上一扔,偽善的臉上帶著陰險的笑,真像一條淬著毒的蛇。
他走到他跟前,微微垂頭,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都結局了,以后西面的銷路都會掌握在咱們手里。”
雖然早知道了結果,但那羅剎還是因為他這句話而喜笑顏開,他俯身,從眼前茶桌底下的抽屜里拿出三根金條,往前一扔,金條打在墳鬼的腳尖,然后隨著清脆的聲響掉落在他腳邊。
“這是賞你的?!绷_剎往后靠著,胳膊伸直搭在沙發上,“你這次辛苦了,我聽說你還受了點傷,這樣吧,給你放幾天假,至于你還想要什么獎勵,等你想好了再來找我?!?/p>
他何止是受了點傷,他差點連命都沒了。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當天晚上他就找到了羅剎索要獎勵。
又闖過一個關卡,又得了幾天的清靜,他緊繃的神經難得松了下來,原以為自己至少能睡個囫圇的整覺,但那天直到夜里三點他都沒睡著。
聽到外頭的風聲,他索性出了門,空氣中的潮濕在深夜的風里變得干燥了一點,他的腦子里一直在想東西,將每一個終將會離開這里的計劃翻來覆去的推導,他要毀滅這個地方,毀滅那個叫羅剎的人,他的每一個計劃,都不能有半點差池。
就這么走著走著,腳步停下的時候,人已經走到了荒涼處。
準備返回去的時候,他在樹葉婆娑的風聲里,聽到了微弱的,屬于人的聲音。
他走過去,借著被薄薄的一層烏云擋住的月光,看到那個被埋在土里的人。
他蹲下身,聽到他在瀕死之間一句又一句的囈語。
“小頌,哥想你?!?/p>
“哥不恨你。”
出于內心深處的本能,墳鬼立即用雙手去刨他身前的土,他的胸膛露出來,大量的氧氣鉆進他的鼻孔和口腔,殘缺生命體征開始緩慢地恢復。
等他的神志稍微清醒一點的時候,他的半截身體都裸露在外的時候,他睜開眼睛,隔著幽沉的夜色,墳鬼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雙眼睛里流露出來的,巨大的,沉重的失落。
“你會說中文?!眽灩韱?,“從中國過來的?”
“讓我死吧?!彼穆曇艉茌p,“讓我離開這個地獄吧。”
“先活下來不行嗎?”墳鬼手上沒停,指尖很疼,他從旁邊找了兩根中等粗壯的樹枝代替雙手,“你不想報仇嗎?”
“讓我死吧?!彼终f。
墳鬼手上停頓下來,他認真地看著眼前的人:“你確定嗎,如果你發自內心的,那我成全你。”
“我等著一天很久了。”他恢復的神志更多了,勉強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讓我走,拜托你?!?/p>
他從他的每一個音節里都聽出了他對這個世界的絕望和想死的決絕。
這本來就是個地獄,逼著想死的人活,用他的仁慈讓他繼續在這里受苦,本身就是施暴。
“好?!彼麃G下手上的棍子,在一堆混合著血的土旁邊坐了下來,“恭喜你,馬上就要解脫了?!?/p>
秦時愿艱難地笑了起來,這一次他的笑里帶著無盡的解脫和憧憬,發自內心地說:“謝謝你。”
要如此平靜且帶著祝??粗粭l人命生生地從眼前消失,他心中到底充滿了復雜,在生命消逝的寂靜中,他緊握著拳頭問他:“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吧,以后有空,也能給你墳上插朵花。”
那人說:“我沒有名字,我早就沒有名字了?!?/p>
“相識一場,好歹有個稱呼吧?!彼f,“等你死了,我給你找個風景好一點的地方,這地方孤魂野鬼太多了,你這樣子,看起來連個好地方都搶不到。”
那人笑了,像是自虐,又像是報復一樣:“他們都叫我小白花?!?/p>
墳鬼沉默了下來 。
那人又笑了,他似乎咬著牙:“是我,是那個……在羅剎鬼域,最……最最骯臟的人,怎么,你還不跑嗎?”
風又吹過來了,混著和血混合的土腥味傳進他的鼻子里。
他突然坐起來,抓起那兩根木頭,快速地將眼前的土往出來刨。
“別這么死?!彼f,“你不想回中國嗎?!?/p>
中國兩個字讓那人的身體突然打了個激靈,他努力睜開眼睛,終于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你,也是中國人?”
“背井離鄉好多年?!彼?,手上的動作一點都沒停,“但我的家在那里,你沒有牽掛的人嗎,一定要這么死了嗎?”
“有?!蹦侨苏f,“我很想……很想一個人……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想知道他記不記得我,我……我離開他的時候,他還那么小?!?/p>
“是誰?”
“我弟弟?!?/p>
“那你活下來,我帶你回去見你弟弟,你得活著才能見到他?!?/p>
“我……你別辛苦了?!彼f,“我活不到那一天的。”
“活下來吧,拜托你了?!眽灩碚f,“死在這里沒什么意思。”
“你也想回家嗎?”他的手露了出來,但疼得他無法抬起來,“我也知道沒什么意思,若有了能……若有可能……”
他平靜的聲音和表情都變得激動起來,咬牙切齒中帶著滔天的恨意,“我恨不得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我恨不得……我恨不得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啊……”
“我教你?!彼拇笸纫猜读顺鰜恚瑝灩碚f,“我教你怎么報復他們。”
“怎么報復?”
他有點累了,汗水滴在水里:“先和我一樣,變成合群的惡鬼,然后,只要你相信我,我就會有無數種辦法。”
那人不知道為什么,忽然間提高了聲音,他有點激動:“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么?”
“我好像聽到我弟弟在叫我。”秦時愿說,“我聽見他在叫我,他說他害怕 。”
墳鬼掃了一圈,除了風聲,什么都沒有。
“救救我吧?!蹦侨苏f,“他說他害怕啊,我還不能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