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許久,腦海中滿是在殯儀館中見到媽媽的畫面。
車禍發生的時候,他們正準備回家,他不知道媽媽是怎么說服的沈敬如,但那天他們回家是為了拿沈敬如的身份證,只等著下午民政局上班,就去辦理離婚。
回來的路上,媽媽還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想不想吃最喜歡的小蛋糕。
他在電話里跟她說:“媽媽,二叔說小孩子不能吃很多甜食呢,但他說后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吃,今天吃了,后天還可以吃蛋糕嗎?”
媽媽在電話那頭對他說;“那我們慎如到底想不想吃?”
“想。”他幾乎有些急切地回答。
媽媽笑了,笑聲里的寵溺讓他也在笑,媽媽說:“那我們今天吃個小蛋糕,少吃點,等你生日那天,媽媽給慎如買大蛋糕,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那一天媽媽一定很高興,她終于可以結束一段錯誤的婚姻,她的工作和榮耀依舊還是托扶著她的底氣,能讓她離開這里后還能很好地撫育她的孩子,那一天,她是帶著對新生活的期待,買好了兒子喜歡吃的小蛋糕往回趕的,但她沒想到,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了過來。
小蛋糕碎了。
她的身體在擠壓下折疊了起來。
她心灰意冷的丈夫渾身是血,在頃刻之間失去了生命。
她看著奔跑而來的人群,聽到人們尖叫的聲音,聞到車里的機油味蔓延開來。
她在如此兵荒馬亂的悲傷中想,她走了,她的孩子怎么辦呢?
除了她,誰還能護著他過完好好的一生呢?
她在這樣的悲傷中,帶著無比的歉疚和遺憾失去了氣息。
“我見到她的時候,已經認不出她的樣子了。”秦時愿聲音微微哽咽,“沈良才和殯儀館的人覺得我太小,不適合見那樣的場面,是我自己偷偷溜進去的,她的臉,身體,全都……全都……”
他實在說不下去了。
祝歲喜握著他的手:“可以不說。”
他朝著她慘淡地笑:“我母親是個愛美的人,在和沈敬如關系最差的那段時間,她情緒很差,但始終將打扮得很漂亮,但躺在殯儀館的那個人,她的身體和臉經過修補,腫脹,滑稽,令我陌生,可是很奇怪,我知道那是我媽媽,我一點都不害怕,我就那么握著她的手,在那個房子里待了整整一夜,直到沈良才帶著人找到我。”
“你媽媽離開后,沈良才就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吧?”祝歲喜問他。
秦時愿反握著她的手,握得有些用力。
“嗯,因為我年紀尚小,沈良才成了我的監護人,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在我身上花費的心力就越來越多了,他觀察我的一言一行,探究我的情緒變化,到后來,他把我關在了家里的地下室。”
祝歲喜心里咯噔一聲。
“他說我是天才,有時候又說我是魔鬼,他說我一個這么小的孩子,為什么能跟死一個死人呆一個晚上,可那是我的媽媽,不管她活著還是死了,我都不會怕她的,但他那時候已經有點瘋癲了,他把更多時間花在了我身上,試圖從我身上一定要得到些什么。”
他舌根疼得厲害,停了下來,撈了兩次眼前的茶杯都沒撈起來,仿佛視線中所有的東西都有些模糊了。
祝歲喜往茶杯里添了茶,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握著他的手腕,抬起他的胳膊,將茶杯遞到他手中。
看他喝完了那一口濃茶,她才說:“他想研究你的基因,想看看你跟尋常人有什么不同,想確認你到底是天才還是惡魔,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公義的好事,他自詡自己走得是一條正確的道路,而你,已經不是他的侄子,只是實驗室里的實驗品之一……”
“他甚至沒把我當一個活著的生命看。”秦時愿接著她的話開口,“我被徹底圈禁在了那個地下室里,身體長時間被禁錮著,他向我灌輸仇恨,在我的身上和腦袋上插滿各種儀器,然后告訴我,我父母的死,是他一手策劃的。”
祝歲喜心頭一緊,眉尖猛蹙。
“那時候我對他的恨意幾乎達到了頂峰,當我的憤怒通過那些儀器,變成數據出現在他的電腦上的時候,他感到無比的亢奮和喜悅,但我慢慢的,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他沒有機會制造我父母的車禍。”秦時愿眼前恢復清明,他看向祝歲喜,“我推導了所有的細節,翻來覆去地想,沈良才不會是殺害他們的兇手,兇手一定另有其人。”
他的情緒難得激動,祝歲喜又往他跟前坐了坐;“你有證據嗎?”
“有。”秦時愿重重地點了點頭,肩膀卸了力,像找到依靠一樣靠在了她身上,“因為在我七歲那年,沈良才死了。”
祝歲喜微微抬身,有些詫異地看向他。
“也是車禍。”秦時愿說。
祝歲喜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他說的話,即便他說的已經是回憶,他這個人好好地坐在她眼前,但此時此刻,祝歲喜眼里卻是無法掩蓋的擔憂。
她問:“那你怎么辦?你在那個地下室里怎么辦?”
秦時愿微微一怔。
怎么辦……
他渾身被那些儀器禁錮著,孤單而又恐懼地在那個地下室清醒了很久,一點點感知著身體的疼痛,饑餓,痛楚,以及瀕臨死亡的恐懼,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終于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不尋得一線生機,他會死在這里。
他不想死。
他還有很多很多事情沒有完成。
“不知道我在那張鐵床上躺了多久,沒有沈良管理那些儀器,它們最終都出現了故障,雖然我也因此受了不少罪,但我可能命不該絕吧,那天突然停電了,儀器喪失了工作能力,我的身體也開始由我掌控,但我很久沒吃東西了,我那時候已經沒多少力氣了,從床上掉下去后,我第一時間就去找了吃的,地下室食物不多,但足夠救我一命。”
他說著,仿佛自己也看到了希望一樣笑了起來。
但祝歲喜卻覺得,不……故事在這里并沒有結束。
果然,秦時愿的笑容只是轉瞬即逝,他的目光再次陰沉了下來:“歲喜,當我從那個地下室逃出來的時候,我才真正踏進了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