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良久的沉默,王翠紅忽然笑了,她眼里帶著紅:“憑什么?憑我喜歡你?還是憑你快要死了,我不該跟一個將死之人計較?”
祝予安自知理虧,沒搭話。
“你跟別的女人結婚,跟別的女人生孩子的時候,你想過我嗎?”
王翠紅忽然說,“我是臉皮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臉,我只是喜歡一個人,所以才允許自己沒皮沒臉的,但你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都把我當個人了嗎?祝予安,怎么好事你想不到我半分,這種他媽的破事你全都找到我頭上來了?”
她當然是委屈的,只是一再忍讓,但祝予安這事兒做得太過分,讓她忍不住想翻舊賬。
他除了長得帥,撞進了她眼睛里心里,他到底哪點好?
細想起來,他也沒什么好的,就算有點好,也都用到別人身上去了,又沒分半分到她王翠紅身上,他憑什么對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哪來的臉?
“還有。”反正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也不藏著掖著了,“你妻子和孩子都出了意外,你躲在那破廟里這么久,恨不能隨她們而去,深情得讓我都覺得我再跟你表露我的喜歡是侮辱你似的,你現在這是什么意思?我這個人呢,其實也挺雙標的,你要是如一而終地跟我說你心里放不下你妻子,丟不下你孩子,我還覺得我所愛非人,你現在忽然跟我說這話,我反倒有些看不上你了。”
祝予安忽然笑了。
他先是無聲的笑,而后笑出了聲音,仿佛將多年的偽裝都卸下了似的,笑得有那么一個瞬間,王翠紅覺得眼前的人只是十七八歲,未經世事的少年人,笑聲里都透著明媚。
“有什么可笑的?”她翻著白眼,“天下的男人其實都一樣,我早該知道的,就算你是祝予安,骨子里和那些人也沒什么差別,我這樣好的女人,你已經有點配不上了。”
祝予安深以為然,他放下杯子,起了身:“我帶你去個地方。”
“什么地方?”王翠紅還沉浸在情緒里,“沒空,沒心情,你走吧,以后別見了,死了可以,叫我抬尸。”
她手一甩,將殯儀館的名片給他丟了過去。
祝予安接了名片,放進兜里,他往外走:“我帶你去看看真相。”
“什么真相?”王翠紅雖然生氣,但還是忍不住跟著他走。
“關于我那段婚姻,關于我的孩子。”祝予安換好鞋,他平靜而又溫和地看著王翠紅。
王翠紅忽然心頭一沉,同時升起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她研究了祝予安這么久,他既然能這么說,那就意味著……
一個多小時后,王翠紅的車子在祝予安的指路下停在了一處福利院門口。
這里距離市區很遠,但周圍也配備了幾個小型超市和市場,算是滿足了周邊群眾的基本生活,兩個人下車,一路走到福利院門口。
因為祝予安提前聯系過,園長早就等在門口,但看到祝予安還帶了人來的時候,她有些詫異:“您怎么有時間過來?”
“我帶朋友過來看看小葡萄。”祝予安說。
“那敢情好。”園長帶著他們往里走,邊走邊說:“小葡萄現在進步很大,她開始學習手語了,學得雖然慢,但很認真,也會自己吃飯了,想干什么事情,也知道叫人幫忙了,最可喜的是,她有了三個好朋友,沒有以前那么怕生了。”
王翠紅聽得滿腦門官司。
小葡萄?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祝予安那個在意外中離世的女兒,小名就叫小葡萄,八年前那場意外,祝予安的妻子林一清和女兒小葡萄都失去了生命。
園長將他們帶到了一間屋子門口:“就在這兒了,我先去忙,你們看看孩子。”
“好,多謝。”
直到園長離開了一會兒,王翠紅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屋子里那個七八歲的姑娘,她心里頭翻來覆去想了很多種可能性才問祝予安:“祝予安,你什么意思?”
“跟我進去。”祝予安推開門。
兩個人陌生人進了房子,但里頭的小姑娘卻像是無知無覺,她全然沉浸在地上的玩具里,拿著不同的板塊排列組合。
“她今年八歲多一點兒,聽不見聲音,也不會說話。”祝予安說。
王翠紅看著那個皮膚白嫩,天真中帶著純凈的孩子:“她是本來這樣,還是……”
“她本來是個不該出生在這世上的孩子,從她在母親身體里孕育成型的時候,就沒有承載母親的愛意,說不上是她運氣好還是運氣差,那時候,她的存在反而幫了她母親大忙,翠紅,你知道嗎,就算我們曾經上過當,但在老人,孩子,孕婦這三種人手上,我們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栽跟頭,因為我們的良知沒辦法讓我們對她們坐視不理。”
王翠紅心中那個離譜的想法不斷成型,并且在荒誕中變得真實,最終定格在眼前這個孩子身上。
“小葡萄是你妻子林一清的孩子,但不是你的孩子,是嗎?”
“妻子不是我的妻子,孩子也不是我的孩子。”祝予安笑了一聲,“但我這條腿,卻是拜她所賜。”
王翠紅心頭怔怔,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有人費盡心機,靠近我養母,想從她身上得到點什么東西,也有人費盡心機靠近我,想從我身上得到些什么,為了這個目的,他們極盡所能,泯滅良知。”祝予安說,“翠紅,這就是真相。”
王翠紅依舊看著他。
“但那些人太過復雜,我花了這么久,也只是琢磨到一些皮毛,如今我這條命在倒計時,我必須加快我的進度,加快我原先的計劃,我必須在我有生之年,把這一攤子事給解決了,而我也清楚,以我一己之力,是沒辦法做到的,我必須聯合我所有能聯合的人來幫我。”
那孩子用七巧板拼出了一個房子的造型,王翠紅看著她:“我算一個可以幫你的,是嗎?”
“說實話,銜青和老五幫我,是因為他們或多或少也牽扯在這些事情里,我妹妹,亦或者我之后所有能找到的人,也都跟這件事有所牽扯,所以我才不會那么歉疚,可是唯獨你,你跟這些事沒有半分關系,在我原先的計劃里,你應該會過你的小日子。”
“放你爺的狗屁。”
王翠紅仗著孩子聽不見,“這熱鬧不讓我瞧,我看你是想讓我以后死不瞑目。”
祝予安又笑了。
王翠紅咬著牙;“他爺爺的,找了個心上人,還是個短命鬼,在一起吧,我得守寡,不在一起吧,我真的很虧,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