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歲喜看著秦頌,她說:“秦頌,我問你個問題,你能認真回答我嗎?”
“好啊。”秦頌的聲音仿佛也提不起什么興趣。
祝歲喜轉了轉身,跟他面對面:“秦頌,你是不是對這個世界根本提不起什么興趣?”
“嗯?”秦頌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對上祝歲喜,竟然出現了跟吳小梅一樣的短暫空白,幾秒鐘過后,他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知道這個世界很好,我也知道我的出身,我的生活,已經是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到不了的終點,可是歲喜姐,我不怕你笑話,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沒意思。”
“什么沒意思?”
“活著沒意思,死了沒意思,半死不活也沒意思,反正就是……”他又沉默了下來,長嘆一口氣,“就是覺得沒意思,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活得痛苦不堪,而我這樣的人,按理來說根本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對吧?”
祝歲喜還在組織語言的時候,他又開了口,“我哥回來后,我每年都會去很多地方,旅游也好,學習也好,或者去擺爛也好,我見了很多很多人,我比誰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辛辛苦苦都還在艱難活著的人。
我遇到過孩子被拐,妻子自殺,父母愧疚而死,他頂著滿頭白發,騎著一輛爛摩托,在世界遍地找孩子的父親;也遇到過孩子生了重病,被丈夫拋棄,公婆算計,凈身出戶,一個人打五份工,想盡辦法都要給孩子治病的母親;還有斷了一條腿,連假肢都買不起,自己用稻草自制假肢,走幾公里的山路去賣杏子的老人,這樣的人太多了,多到我都不敢想,任何一件事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能撐幾天。
而我呢,從我哥回來的那一天起,他就為我打造了一個刀槍不入的王國,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在為我服務,他為我抵御了所有風險,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我的身體和心靈,極盡可能地燃燒著自己,甚至于我篤定,他愿意為了我去死。”
夜色更深更濃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有些模糊了,但祝歲喜卻感覺到了他身上濃烈的悲傷。
“秦頌,你會覺得秦時愿對你的保護讓你窒息嗎?”沉默后,祝歲喜沒有說出安慰的話,而是問了這么一個問題。
秦頌幾乎想都沒想地搖了搖頭。
“你知道嗎,在我五歲的時候,我哥就教過我,人要懂得感恩,要分得清善惡,有時候,嚴厲不是厭惡,縱容和寵愛也不是愛,我一直記得他說的話,所以我知道誰對我好,誰對我另有所圖,我哥從來沒有逼迫過我,他給了足夠的果實讓我有胡來的底氣,也花費了很多心思授我以漁,其實……”
他停了下來。
祝歲喜問:“其實什么?”
昏暗中,秦頌笑了一聲,他說:“反過來,我也愿意為了我哥去死,歲喜姐,你信嗎?”
“我信。”
“謝謝你。”三個字,秦頌竟然說的真心實意。
“秦頌。”祝歲喜又叫了他一聲。
“你說。”
祝歲喜抿了抿嘴,她說:“我也沒有瞞著你的必要,我跟秦時愿久別重逢,自然也會查他的來歷,畢竟我們當初相愛的時候,彼此都沒有透露過各自的身份,所以我知道你哥哥被綁架失蹤的事情,也知道他當初回來,在榮盛集團內部也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秦頌打斷她的話:“他們都覺得,我哥失蹤這么多年,一定早就死了,回來的這個人不是秦時愿。”
“對,我就是這么個意思。”昏暗中,祝歲喜瞇了瞇眼,“秦頌,你懷疑過嗎?”
“我不用懷疑。”秦頌的語氣非常篤定,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我們是血肉相融的兄弟,我們相依為命了那么多年,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一點,我說他是,他就是,別人的挑撥陷害都不會影響我們的兄弟情義。”
這次,祝歲喜笑了。
她說:“秦頌,秦時愿對你,的確是掏心掏肺,看在他的面子上,你也要盡快好起來。”
“好起來嗎?”秦頌抿著嘴呼了口氣,他抬頭,看到一輪清月,“會的,活著本來就是奇跡,你說是吧歲喜姐?”
“嗯。”祝歲喜說,“死亡固然能解脫,但活著的人勇氣可嘉,秦頌,如果你是旁人,如果活著讓你感到痛苦,我不會干涉你對自己生命的處置,但你是秦時愿在意的人,你活得越好,他好像會越開心。”
秦頌悶悶的笑聲響起,他嗯了一聲。
“不是假裝好,是真的好,發自內心地熱愛這個世界,當然,不那么熱愛也沒關系,但你一定要發自內心地愛你自己。”祝歲喜說,“秦頌,你哥他很聰明。”
秦頌深吸了一口氣:“好。”
“喝完這杯咖啡,咱們就回去吧。”祝歲喜舉了舉杯子,“你以后有什么想說又覺得……嗯,你覺得自己說出來矯情的話,可以找我們任何一個人。”
“如果我找你,你不會嫌我煩吧?”秦頌忽然問。
“不會。”祝歲喜說,“因為你是秦時愿在意的人,我會對你有耐心。”
秦頌站了起來,他伸出手,祝歲喜將手里的杯子遞過去,他將兩個杯子扔進了垃圾桶,祝歲喜也站了起來,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在路上的時候,秦頌又說,“歲喜姐,有時間的話,能跟我講講我哥以前的事情嗎?”
“嗯?”
“過去那些年里,他一定生活得很艱難。”秦頌說,“這些年我沒敢問過我哥,被綁架,失蹤的那些日子他是怎么熬過來的,但我見過他身上的傷,我知道他受了很多苦,那些人總說,如果他是真的秦時愿,那他早就回來了……”
夜色中,秦頌發出一聲冷笑,可那笑容里卻帶著令人無法忽略的心疼和歉疚,“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回來,他是經歷了千難險阻,受盡了傷害痛苦,才能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回來。”
祝歲喜一直安安靜靜的聽著,直到走出醫院大門她才說:“秦頌,如果你哥知道你這么想,他一定會很高興。”
這一次,秦頌的笑聲里多了幾分害羞,他說:“我哥……他是個只做不說的人,有些話,當著他的面我反而說不出來。”
“但你也會保護好他,是嗎?”
“是。”秦頌說,“我會像他保護我一樣保護好他。”
“我也是。”祝歲喜的聲音雖輕但重,“秦頌,我也不允許任何人欺負秦時愿。”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