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歲喜原本想帶兩個局里值班的同事去趙芳麗在城中村的住所,但她沒想到趙明義這么晚竟然還在單位。
車子剛停下,手機上就傳來趙明義的消息:【來我辦公室一趟。】
祝歲喜改變原先的計劃,先去了趙明義辦公室。
一推開門,祝歲喜就聞到了一股燒雞味兒,定睛一看,趙明義正在茶幾跟前撕燒雞,旁邊還放著瓶酒,但奇怪的是酒瓶旁邊放著兩只酒杯。
“您怎么還不回去?”她走過去,“這么晚了。”
“去哪兒都一樣,反正都是一個人。”趙明義撕好燒雞,褪去一次性手套,給兩個酒杯里倒了酒,“今兒是我一個好友的生日。”
“還以為您想讓我陪您品酒呢。”祝歲喜坐過去,“您那位朋友……”
“死咯。”趙明義交織著懷念和苦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也不知是酒辣還是心苦,他皺著眉,“死了很多年啦,被那些王八蛋抓回去折磨,連個全尸都沒留下。”
祝歲喜收斂了臉上的笑,給他的酒杯里倒滿酒:“您節哀。”
“節不節哀,活著的還得往下活,死了的也感受不到半分咯。”趙明義又是一飲而盡,他酒量很差,兩杯白酒下肚就紅了臉,“歲喜啊……”
“嗯,您說。”
“你看這個。”趙明義從桌子下抽出一個檔案袋遞過去。
祝歲喜打開檔案袋,剛抽出紙張,就看到最上方的照片。
是那個暗中調查祝予安,又上門給她找麻煩,最后死在爆炸中的男人。
“這個男人叫姚慶,是個孤兒,很長一段時間里是個黑戶,十四歲的時候被福利院收容,十八歲離開孤兒院,經查,他是被人騙到了緬甸那邊,還做了手術。”
“手術?”祝歲喜擰眉。
趙明義往嘴里塞燒雞,揚揚下巴:“你自己看。”
祝歲喜往下看資料,才知道姚慶因為長相偏陰柔,被人做了變性手術,四年前機緣巧合下,他偷渡回國,也沒有報警,所以在警務系統中,姚慶這個人還屬于失蹤人口。
“現在這個社會環境,一個人很難不留網絡痕跡地活在這個世上。”祝歲喜擰眉看向趙明義,“除非有人供他吃供他穿,給他提供了一切,讓他能夠以一個透明人的身份活著。”
趙明義又倒了杯酒,這次沒有一飲而盡,而是抿了一小口:“我昨天剛收到的消息,就在四年前,他回國后不久,當年的孤兒院院長夫婦就遇害了,死因是在晚上回家的路上被人割喉而死,兇手至今下落不明。”
隨著趙明義的聲音,祝歲喜看到了資料里夾雜著的死者照片。
從他們的致命傷口來看,兇手動作利落,沒有絲毫停留,可見熟練。
“目前我們并沒有確切證據證明姚慶就是殺害他們的兇手,但從我得到的線索來看,姚慶有殺害這兩個人的強烈動機,他在孤兒院的那段時間,生活應該非常不容易,曾長期遭受院長夫婦的虐待,至于相關證據鏈,會有專人跟進,有了新的線索我再通知你。”
祝歲喜嗯了一聲,她將所有資料重新裝回袋子里,“您不覺得很像嗎,縱火案里出現的趙永強趙永剛兄弟倆,作為通緝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活得也像是透明人。”
“這就是問題所在。”
趙明義敲了敲桌子,他的眸子里滿是凝重,“歲喜,看到一件事,盡量從大局觀來看,這一點你做得很好,我相信你心里有數。”
“一個是趙氏兄弟倆,一個是姚慶,還有一個……”祝歲喜頓了頓說,“還有雪人剝皮案中那個直到現在都沒有線索的女人……”
“太多蹊蹺的地方了。”趙明義直起身子,“霍云松的槍,你哥哥祝予安被綁架,這些事情,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對方的動機到底是什么。”
聽到祝予安的名字,祝歲喜眨了眨眼睛,她笑了笑:“我記得我沒跟您細說過這個事兒……”
“哼,你不說我就不知道?”趙明義乜了她一眼,“我要是那么蠢,也坐不到今天這個位子上來。”
“那……”祝歲喜略略遲疑了一下就拿出了手機,她調出那張小丑圖像的照片給趙明義看,“您之前有沒有見過這個?”
“這是什么?”趙明義湊過來看,看了好一會兒卻只皺著眉,“小丑?啥意思?”
“遇到的一個惡作劇。”祝歲喜看似無所謂地收回手機,“苦惱了我好幾天,問了好些人,都說沒見過。”
“你們年輕人,就愛搞這些東西。”趙明義喝完最后一杯酒,桌上的燒雞吃得也差不多了,他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吃飽喝足,我回家啦,你也回去休息吧,案子的事情明天再說。”
“嗯。”祝歲喜也站了起來,“趙局,霍前輩的案子,會不會重啟調查?”
“當然會。”趙明義收拾桌子上的狼藉,“只是現在還沒有一個好的契機,但我覺得時間不會太遠了,所有的事情,早晚都要有個了結。”
聽了他的答案,祝歲喜心里頭安定了許多,臨走的時候她嘟囔了一句:“您也不給我吃塊燒雞。”
趙明義又氣又笑:“你進來的時候摸了摸肚子,分明就是吃的很飽,生怕我再往你嘴里塞東西。”
祝歲喜又笑,“您果然寶刀未老。”
趙明義撈起桌上的酒杯,作勢要打她,祝歲喜立馬閃身而出,哐當一聲將門帶上了。
辦公室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趙明義的表情瞬間從剛才的笑變成了凝重,他坐回沙發上,腦海中浮現出很久之前的一個案子。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名普通的刑警,那天晚上正好是他值班,凌晨三點,接警室的座機急促地響了起來,他一骨碌翻起來,腦子都還沒清醒就接起了電話。
電話里是個女聲,她用盡全力,只給這世間留下了斷斷續續的一句話:“救救他……救救我兒子……暗河計劃……暗河計劃啟動了。”
但那時候,趙明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暗河計劃。
他甚至不知道暗河對應的到底是漢字里哪兩個字。
他一度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作為第一個看到死者尸體的人,那時候,趙明義從對方滿是血污的手心里看到過類似的小丑圖像。
或者說應該是一模一樣,只是那張小丑圖像被血液浸染,等法醫趕到的時候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
后續的調查中,那張小丑圖像也并沒有成為調查的方向,甚至都沒有進入證據鏈和線索圖中。
那個死者,名叫梅芷荷。
死于一場殘忍的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