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孫所自己幾乎沒怎么動筷子,三分鐘就會來一句:“你們吃,你們吃呀,這個菜好吃的,你們嘗嘗呀。”
就連祝歲喜都有點忍俊不禁。
她笑:“孫所,誰給你出的這主意,他是不是跟你說,要把我們伺候好了,回去了就能給你說兩句好話?”
孫所忽然愣住了,一張本就被風吹日曬侵蝕得黝黑的臉上透出幾分紅暈來,過了幾秒,他尷尬得嘿嘿笑了兩聲,又抹了把臉:“不瞞你們說,還真有人跟我說過這話。”
“但你怎么想的?”菜品里有個雞湯特別好喝,祝歲喜舀了一碗,放在了秦時愿跟前。
秦時愿剛睡醒,似乎還有點在狀況之外,見她遞過來雞湯,拿過就低頭喝了起來,看起來對他們的話題并沒有什么興趣。
一看祝歲喜的表情,孫所就知道人家根本不在意,他驟然放松了下來:“祝隊,我今年四十多歲了,在昌寶鎮派出所也有二十多年了,什么升職啊加薪啊對我來說也沒啥用,再說了,我本來就是個資質平庸的人,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我已經很滿足了,我今天啊,是真心請你們吃飯。”
他說完了,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這個飯店是我妻妹她男人開的,我可沒有私心啊,我是真覺得這兒的飯菜好吃。”
“確實好吃。”一碗雞湯下肚,秦時愿臉上有了神采,他放下筷子,“這個雞湯非常好,很有特色,可以考慮引進。”
孫所不解:“啊?”
“還有這幾個菜。”秦時愿又指了指桌上其他幾個菜,“培風,回頭你跟老板聊聊,看人家愿不愿意跟咱們合作。”
孫所更不解了:“怎么,秦顧問你還搞副業?”
秦時愿把碗遞給祝歲喜,想再喝一碗雞湯,見她接過碗才說:“家里做點小生意。”
“秦老師只是暫時跟我們合作一個研究項目,他本人并不在警局任職,自由度比較高。”祝歲喜跟孫所解釋。
孫所恍然大悟,他更高興了:“哎呀,那要是這能合作可就太好啦,哎呀,我也不怕你們笑話,這飯店我媳婦兒也投了錢的,我這……哎呀,我這還歪打正著了不是?”
“那也得是你們菜做得好吃啊。”柳鶯鶯吃高興了,臉都有點紅,“孫所,你相信我,我們秦老師商業嗅覺是非常靈敏的,嫂子就等著年底分紅吧!”
這么一來二去的,飯局上的氣氛忽然就輕松了下來,沒有心理負擔,這頓飯每個人都吃得很盡興。
但祝歲喜的余光始終關注著秦時愿,見他過不了一會兒就會假裝自然地將雙手放到桌子底下。
他到底怎么了?
祝歲喜心底的擔憂越來越重了。
桌子上的菜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狄方定的電話忽然打了個過來,眾人立即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祝歲喜。
祝歲喜接通電話:“方定。”
“老大,我們找到趙芳麗在京州的住所了。”
“在哪兒?”
“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當時順著牛頭溝上游,最終劃出了兩個地方是最有可能的第一案發現場?”
“位于市區西南方向的一處城中村,以及二十公里外的合馬鎮都有可能,趙芳麗……”祝歲喜已經有了猜測,“她住在那個城中村里?”
“對!”狄方定聲音激動起來下,“但老崔讓我問你,是我們帶著人過去看看,還是你親自檢查?”
祝歲喜想都沒想:“我親自去,你跟崔鎮要查的太多了,不要分心。”
掛了電話,柳鶯鶯就問:“老大,咱們是現在回?”
“不,你帶隊留下。”祝歲喜說,“孫所,麻煩你協助鶯鶯,我想盡快知道趙芳麗父親癱瘓的真相,另外鶯鶯,黃素娟那里你要盯緊,有什么情況隨時跟我溝通。”
孫所當下就站了起來:“你放心祝隊,我會全力配合柳警官。”
秦時愿緊接著說:“培風,那你也留下。”
“好。”培風點頭。
有人陪著她,柳鶯鶯立馬就呲開嘴笑了,但她馬上又想到了祝歲喜和秦時愿身上的傷還沒好全,眼珠子一轉就道:“老大,讓楊崇開車送你們回去吧,他的車開得穩,而且今天他閨女生日,這個點回去,說不定還能趕上給閨女過生日呢。”
其他從京州來的警員在另一個包間和派出所民警吃飯,祝歲喜等他們吃完了才讓柳鶯鶯去通知,知道自己能回去的時候,叫楊崇的警員都快樂哭了,當下恨不得趕緊開上車子飛回去,奈何他不敢催祝歲喜。
楊崇是個話很少的人,三個人同車,祝歲喜略顯貼心地說了一句:“小楊,我昨晚沒睡好,想稍微休息一下,你要是開累了就叫我,我換你。”
秦時愿跟著她的話:“我也是,沒睡好。”
楊崇松了口氣:“祝隊,才一個多小時,我開得動,你們盡管睡,我車開得好著呢。”
“好,辛苦。”祝歲喜想了想又道:“我記得你家離警局不遠,你直接把車開到你家小區,剩下那點路我開回局里就行。”
楊崇本來想拒絕,但后視鏡里祝歲喜已經閉上了眼睛,他心里又惦記著女兒,上個月,他已經答應女兒,不管今天有多忙都會陪她過生日,作為一個食言很多次的父親,他今天不想揣摩領導的真實用意,只想做一次遵守諾言的父親。
他關掉車里的燈,低聲說:“好的祝隊。”
柳鶯鶯沒說錯,楊崇的車子的確開得很穩,穩到車子開出二十分鐘的時候,閉著眼睛的祝歲喜就有了昏昏欲睡之感。
她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察覺到身旁人的呼吸里帶著克制的隱忍。
秦時愿似乎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胳膊的顫抖了,但他很怕她發現。
他的咳嗽聲再一次在車里響起,身體也隨之坐了起來,借著調整的動作用力壓了壓左邊的胳膊,卻沒辦法阻止手腕的顫動。
祝歲喜側頭,在昏暗中看向他。
秦時愿的目光正好看過來,借著車頭的光反射過來,他們都看到了彼此的眼睛。
昏暗里,祝歲喜閉上眼睛,胳膊悄無聲息地移過去,緊緊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