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纮的這個建議說出來之后,孫策是直接愣住了。
這番過激言論要是從其他某個將領嘴里說出來,孫策一點都不會奇怪。
但是這話從一直都在勸他要施展懷柔手段、不能一味靠殺來震懾地方勢力的張纮的嘴里說出來,孫策覺得非常驚訝。
“子綱,你這是什么意思?這話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
張纮聞言,苦澀地笑了笑,繼而深深嘆了口氣。
“此前,纮之所以勸說將軍不要殺戮太甚、而要施展懷柔之術,是因為將軍和會稽郡人還有緩和的余地,而現在,會稽郡幾乎全部造反,將軍又要誅滅逆賊三族,咱們與他們之間,再無緩和余地。
事情到了如此境地,繼續懷柔,非但沒有好的效果,反而是愚蠢之舉,為長遠考量,索性一殺到底,將所有有威脅的大族、宗帥全部鏟除,直接派人管理縣、鄉、亭,將一切掌握在手,這,或許才是長久之道。”
張纮這一番發自肺腑的話語讓孫策極為感慨。
當初,他還沒有和江東地方勢力結下死仇,張纮多番勸說他施展懷柔之術,能拉攏的盡量拉攏,不能拉攏的盡量打壓,但是也不要殺人。
提拔愿意聽話的,給他們更多的利益。
打壓不聽話的,不給官職,不給政治特權,分割他們的利益給到聽話的。
如此拉一派、打一派,分裂江東地方勢力,親手構造出一個愿意拱衛孫氏政權的集團。
至于那些不愿意的,也不用撕破臉,盡量與他們保持一個斗而不破的狀態,雙方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互相爭斗,玩權力游戲,但不真正的見血。
如此,江東才能歸屬于孫氏,孫氏才能成為真正的江東統治者。
可惜自己年輕氣盛,沒領悟到這一招的奧義所在,只顧埋頭殺戮,沉醉于勝利之中,等稍稍有所感悟的時候,為時已晚。
要說后悔,他肯定是有那么一丟丟后悔的,可是這種情緒他只會埋藏于心中,絕不會透露出來。
而現在,張纮已經把這樣的想法拋棄了,轉而選擇了一條遠比自己所想的更加激進的道路。
該殺的全都殺掉,一個不留,徹底清洗整個會稽郡,重置會稽郡的全部勢力。
孫策覺得這應該是很多王者想要做到但是做不到的事情,因為他們的顧慮太多了,牽一發而動全身,這么搞,是要亡國的。
但是現在,他孫伯符的處境和亡國之君沒什么兩樣,同樣的處處烽煙,到處都是反賊,這個時候殺人對他來說反而是合適的。
殺光作對的,留下一片白地和好控制的黔首黎庶,這樣一來,整個會稽郡同樣會真正的屬于孫氏。
豈不美哉?
這樣一想,孫策反而覺得有些愧疚了。
他看著一臉苦澀的張纮,深深地嘆了口氣。
“子綱,是我對不住你,過去的我……太任性了。”
張纮聞言,眼睛動了動,略有些驚訝地看向了孫策——他,也會認錯嗎?
他看著孫策的表情、眼神,很快得出了一個結論。
是的,孫策,他會認錯。
這讓張纮感到欣慰。
但同時,也感到莫名的沮喪。
如果孫策早一點學會認錯,早一點意識到自己當時是多么的任性,現在,孫氏政權絕對不需要面臨如此生死存亡的境地。
重置會稽郡,當然可以讓孫氏政權保住會稽郡,并且徹底掌握會稽郡,但是凡事都有代價。
代價是什么?
代價是孫氏政權可能再也不會有發展壯大的可能性了。
從此以后,每一個郡的士族、豪強都會對孫氏政權懷有莫名的恐懼和深深的敵意。
這兩個掌握著中央、地方上絕大多數資源和權力的群體,將毫不猶豫地站在孫氏政權的對立面。
除非孫氏政權能在這個消息傳遍整個大漢帝國之前完成突圍,變得強大無比,變得無需擔憂任何針對。
這……
可能嗎?
張纮覺得,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但至少也是幾乎沒有可能。
但是不管張纮如何的絕望,這都是目前孫氏政權想要繼續存在下去的唯一方法,如果不這樣做,他們連眼下都邁不過去。
那還談何長遠呢?
所以他們沒有選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孫策顯然沒有意識到張纮的思想發生大轉變的根本原因,他并不認為自己的勢力集團處在生死存亡的邊緣。
于是孫策立刻傳令下去,準備開啟一場前所未有的浩浩蕩蕩的大清洗行動。
把所有與他作對的還有他覺得心懷不軌的家族、個人全部消滅掉,無論是士族,還是豪強,亦或是山越勢力。
只要不合作,那就是敵人!
作為開端,六月三十日上午,孫策不顧張纮黃蓋等人的勸阻,還是決定下床,親自監督對盛岳、陳達、柳宗等人的處決,親自宣布對他們的處決。
大腿很疼,很難受,有點刺撓、火辣辣的感覺,這讓孫策覺得很不舒服,每走動一步都是折磨。
但是心里的快意足以抵消身體上的疼痛,精神上的喜悅足以撫平他的傷勢。
眼看著這群與他作對很久、現在終于淪為階下囚的家伙以一種非常絕望的方式去死,孫策的精神都快要超脫人世間了。
每被斬首一人,孫策都要大笑一聲,當主犯全部被處斬之后,孫策更是歡欣鼓舞的鼓起了手掌。
接著便是從犯還有主犯們的家眷,這些人也是完全不放過,斬草除根,全部殺死。
他們被一字兒排開,每一人身后都站著熟練的劊子手,孫策一聲令下,劊子手們舉起大砍刀,手起刀落,寒光閃過,一顆顆碩大的頭顱掉落在地。
與他作對的人終于死了,這些他恨的牙癢癢的家伙們終于死在他眼前了。
孫策高興的無以復加,連傷口都不覺得疼了。
但老天爺似乎是孫策失散多年的殺父仇人,完全沒打算讓孫策好過。
所以孫策這邊剛剛高興完,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張纮忽然神色不安的來到了孫策身邊,向他報告了一個秘密消息。
“子布傳來消息,留守吳縣的軍隊抓住了一名劉基派來的細作,繳獲了一封密信。”
孫策聞言,放下手里的筷子,接過了張纮遞來的竹筒,滿臉狐疑。
“劉基派到吳縣的細作?是來刺探軍情的?還有密信?”
孫策看了看手里的竹筒,從竹筒里掏出一塊寫了字的絹布看了起來。
然后張纮就發現孫策越看越是不平靜,臉色越看越是漲紅,到后面干脆整個人都紅溫了。
張纮感到大事不妙,剛要詢問,孫策一把攥緊了那絹布,一甩手扔了出去,整個人的眼神憤怒的都快要能噴出火來,死死的朝著北邊看。
“好大的膽子!好大的膽子!他們居然敢勾結劉基!居然敢密謀害我!!!混帳東西!都是一群混帳東西!我就不該對他們還有什么幻想!我就不該留著他們的命!我……我……我要殺了他們!”
孫策怒不可遏。
正好此時黃蓋和陳武等將領前來向孫策匯報軍情,他一看到陳武,立刻便朝著陳武招手,告訴陳武,讓他帶兵回吳縣,配合張昭和孫輔一起,把吳四姓這四個家族全滅掉,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陳武當場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孫策。
這時候一旁已經看了密信、了解事情來龍去脈的張纮立刻出言阻止。
“將軍!茲事體大,不可草率!”
張纮一把握住了孫策的手,靠近了孫策。
“將軍,四姓乃吳郡最有名望的士族,每一家都有在朝廷為高官的先人,且不說在吳郡本地根基深厚,就算是在朝廷,或許也有舊相識能說的上話,您要鏟除他們,牽扯必然很大!
而且僅憑一封信,還不能斷定這件事情的真假!如果這是誤會呢?如果這是劉基的反間計呢?四姓從來小心謹慎,低調辦事,不敢聲張,現在突然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太過奇怪了,不可不察啊!”
張纮算是苦口婆心了,他覺得會稽郡那些被鏟除掉的士族沒有吳郡的士族那么有名氣和勢力,殺了也就殺了,暫時還不會怎樣。
可要是吳郡這些和中原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士族也被誅滅了,那問題可就太大了。
消息一旦傳到中原、傳到許都朝廷,孫氏政權能否繼續存在超過一年都是問題!
不要啊!
那種事情不要啊!
張纮可不希望一年之內孫氏政權就完蛋。
雖然前途渺茫,雖然十有**要完蛋,但……但至少……
至少堅持三年吧!
再讓我掙扎一下啊!
可問題在于,此時此刻的孫策已經聽不進去張纮冷靜的勸說了。